太安静了。
实弥眼风瞟向身边这个‘麻烦精’。她站在他身边后,除去轻微的呼吸,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同她往日的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全然不同。
这反常的静默让实弥浑身不自在,好像有羽毛在轻轻搔刮他紧绷的神经,他终于忍不住,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为了掩饰紧张的脆弱凶狠:“站远点!别挡着光!”
弓凌真垂下眼,她非但没有站远,反而蹲了下来,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因为羞恼和用力而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角,被这专注的凝视看着,实弥都快再次炸毛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戏谑调笑。
“实弥,”她说,“你好像一只被踩到尾巴、想哈气又不敢,只能自己生闷气的小猫咪啊。”
他猛地转过头,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燃起了滔天的羞恼和荒诞无措,嘴唇翕动,所有准备好的、能让她立刻滚蛋的骂词在舌尖翻滚——然后,撞进了她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只有清澈见底的认真,所有的羞恼怒火,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更汹涌的悸动,从心脏深处猛地炸开,顺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流向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又快又重、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跳声。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快得让他呼吸困难,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咒术。
弓凌真听到了。
她微微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那双因为陌生情感冲击而写满警惕、慌乱和一丝无措的眼瞳。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濒临过载的状态,于是给了他可以喘息、整理情绪的体贴。
“恭喜实弥成为风柱。”似乎为了避免他被自己陌生的情绪烧毁,她更换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但她似乎不明白,这份过于温柔的体贴,反而更让实弥心头发紧。
风柱。
实弥的心跳轻微变缓,他的思绪沉下来。
这个在会议上被他用最激烈言辞质疑过的名号,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没有任何暗沉粘稠的恶意,仿佛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值得道贺的事情。
会议上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应该感到讽刺吗?还是该觉得羞愧?或者,该为这份迟来的、来自同僚的认可,而感到一点可耻的慰藉?
他不知道。
混乱的情绪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堵在胸口,而弓凌真那句平淡的恭喜,和此刻移开视线的安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没有试图理顺这团乱麻,只是轻轻地、按在了上面,让所有躁动的线头暂时平息。
实弥僵直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一点点。
他盯着水面倒影中弓凌真和他模糊的轮廓,那句冲到嘴边的“少来这套”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气音。
他没有回应她的恭喜,只是重新抓起水里的丝瓜瓤,继续清洗那个早已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餐盒,动作不再那么暴怒用力,显得有些迟缓、心不在焉。
实弥将洗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餐盒递还给弓凌真时,动作有些生硬。
他早就该跟她道谢的,不管是她赶来时抢下了匡近,还是那株让匡近续命的药材,但此刻那句“谢谢”不知为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弓凌真接过餐盒。
就在实弥以为这古怪的夜晚终于要结束时,她却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着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触手便能感受到内里的轮廓,不用打开,实弥也能猜到是什么——她找来的极好的药材。
布包下,是另一支,她曾想用来换宝石的人参。
“给你。”她认真的说,将洗好的餐盒抱在怀里。
实弥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下意识想推回去:“你又搞什么?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会给粂野先生。”她平淡的说,“但我想给你。”
弓凌真的话说得很简单,却让实弥再次哑口无言。不是为了让他转赠,也不是为了疗伤的功效,仅仅是因为“想给他”,这种纯粹到近乎任性的理由,让他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他怔忡又有些无措的表情,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或道谢,似乎她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也早已接受了他在面对她时,可能永远无法将感谢说出口的事实。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再见,实弥。”
她轻声说完,便抱着餐盒,转身融入夜色,步伐依旧轻快,而实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尚带着她体温的人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更加纷乱复杂的情绪。
直到他回到自己房间,那股莫名的烦闷依旧盘踞不散。
他烦躁地将人参随手放在桌案上,正准备倒杯水,目光却被墙角矮柜上一抹与这简朴房间格格不入的流光溢彩攫住。
是那条宝石长链。
在昏暗的灯下依旧折射着细碎而奢靡的光芒。
这是……那天和匡近一起返回蝶屋时,被匡近调笑气的失去理智的他从匡近身边抓过来的,说要还给弓凌真的长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