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长链上本来沾满了匡近的血,在他清洗过后,便一直扔在这儿,被他遗忘。
此刻,它却如此醒目地存在着。
实弥放下水杯,走到矮柜前,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冰凉的宝石和金属链条滑过掌心,靠近了看,某些宝石镶嵌的缝隙和链节的关节处,还残留着极淡的、难以彻底洗净的暗褐色痕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一处痕迹,他的眼前似乎又闪过那一天,弓凌真跪在匡近身边,用这条看似华而不实的链子,死死缠绕、压迫着他那狰狞的伤口。
她那双执拗到锋利的眼,在他拍开她的手,试图抠出匡近嘴里的药草时,他看见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过。
当时的他满心焦灼,根本没在意,或者说,刻意无视了那转瞬即逝的眼神。
直到此时——
在这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指尖抚过链子上干涸的血迹,那段被他忽略的细节,带着迟来的钝痛,狠狠撞进他的心脏。
是他对她固执的偏见,让他用了最粗暴的方式,否定了她的努力,拍开了她的手,甚至斥责她“添乱”。
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长链,宝石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那轻微的疼痛完全无法缓解他心底那陌生而无所适从的闷痛。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歉意。
以弓凌真那种性格,大概早就把那瞬间的难过压进心底,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要他的理解或道歉。
但这反而让实弥更加难受。
他宁愿她记仇,宁愿她用难听的话刺回来,也好过让他独自一人,在这寂静的夜里,被这份后知后觉的愧疚无声地啃噬。
窗外月色越发清冷。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将链子放回原处,而是将它仔细地、一圈圈缠绕起来,妥帖地放入怀中一个内侧的暗袋里。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去见她。
不是明天,不是‘下次’,就是此刻,在这个被清冷月色笼罩、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深夜。
这冲动如此陌生,蛮横地冲垮了他惯常的、用愤怒或回避筑起的堤坝。
它并非出于需要归还长链,也并非为了那未出口的“谢谢”和“对不起”。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驱使。
他甚至无法给这份冲动一个合理的解释,它就这么撞进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实弥猛地站直身体,他转身便拉开了房门。
这个时间,鬼杀队的宿舍大部分已经熄灯,只有守夜的队员偶尔巡过。
实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熟练地避开了可能会遇到的巡视,他对自己冲动之下的行为毫无计划,只凭着记忆向弓凌真居住的房间靠近。
越是接近,他的脚步反而越慢了下来。
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砰砰作响,混杂着一丝近乎荒谬的紧张。他在做什么?深夜去女生的房间,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她会怎么想?
理智开始回涌,让他的冲动显露出其莽撞的本质。
他在距离那扇熟悉的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廊檐下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月光勾勒出门扉模糊的轮廓,挂在门廊上的紫藤花串在风中摇曳,而里面的庭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大概已经睡了吧。
毒素入体又经历了傍晚那场针疗排毒,理应休息。
实弥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像,汹涌的冲动消退,却留下更深的空虚和一丝自我嘲弄的狼狈。
他大半夜像个傻子一样跑过来,就为了站在这里,对着她紧闭的房门发呆?
他握紧了拳,或许,就这样离开比较好,等明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扉内侧,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点迈步的窸窣声。
非常轻,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清晰地钻入了实弥敏锐的耳中。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犹豫和退意都被这细微的声响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
她……没睡?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