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实弥没有犹豫太久。
他几步跨过去,却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矮几对面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依旧带着一种防御般的僵硬。
目光接触到那杯仿佛毒药的茶水时,他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唇角。
弓凌真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目光虚虚的落到自己种的植株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过分的安静令实弥有些不自在,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残留着淤青的脖颈上,高野山一战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个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你的伤。”他生硬地开口,目光不由自主从脖颈滑到她还留着针灸后淡淡红痕的侧脸,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蝴蝶……说都处理好了?”
“嗯?嗯。”弓凌真视线转回来,被氤氲的热气所模糊的眼睛看上去有种雾蒙蒙的无辜,“呼吸法代谢了很多,忍也帮了大忙,毒已经全部清除了。”
又沉默了,实弥垂下眼看着那杯茶,但很奇怪的,听到她说伤痕毒素已经完全处理好后,心一下就静了下来,全然没有他预料的尴尬,只剩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不是故意的。”弓凌真忽然又开口,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刚才。”
实弥抬眼。
“开门的时候。”她补充,“不知道是你,所以……很警惕。”
她又解释了一遍。
这次比在门口时更清晰,她在解释,为了那份在看清是他之前,本能流露出的、属于猎鬼人的尖锐敌意而解释。
实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这很正常”,甚至想像往常一样呛她一句“谁在乎”。但最终,他只是干涩又放低了音量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是如此。
无数个深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瞬间惊醒,这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可当怀有这份警惕的对象,在看清是他后,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愉悦时……那种感觉复杂难言。
那是明晃晃的偏爱,也是明确的宣告,在她的世界里,“不死川实弥”这个存在,是被单独划分出来,是可以完全卸下防备的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又泛起陌生的酸软。
就像他听见她说那句“实弥不一样”时,心里除了震惊、羞恼外,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欢欣,像地底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憎恨,习惯了愤怒,习惯了用坚硬的壳包裹住所有柔软的东西。他的人生被母亲的鲜血、弟弟的眼泪、还有对鬼无止境的憎恶和杀戮所填满,“喜悦”这种轻飘飘的、属于“普通人”的情感,对他而言奢侈又危险。
可现在,这份“喜悦”却因为一句“不一样”,蛮横地破土而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她心里,是特别的。
不是同僚,不是需要防备的对象,是被允许踏进她私人领地,是被她划归的……特别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发窒,胸口像是被什么温暖又沉重的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惶恐。
他凭什么?
他脾气坏,嘴也毒,动不动就对她吼,之前还误解她、拍开她的手……他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值得被这样“特别”对待的地方?
实弥在这里患得患失,弓凌真却根本没有多想,她的坦诚在于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对象是否误解她,甚至讨厌她,她只是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的好东西,都诚挚的摆放到他的眼前,哪怕对方完全不需要,甚至不会给她同等的回馈。
她不在意那些,就像她不在意实弥最终会不会给她感情的回馈一般,她只是想要把那些可能会让他感觉幸福的东西给他。
是的,幸福,如果那幸福能全然给与那个人,那么能让他幸福的人究竟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
可是太过无私,反而显出了无情,到最后被特殊关照的人可能反而会怨恨她不肯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