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的天气又闷又热，人在室外就好像蒸笼里的一根香肠，湿漉漉滑腻腻，随时都能烤得出油。

步枪选手脱下沉重的射击服，一上大巴车就守着空调口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江洵往后走了几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的奖牌还在口袋里揣着，不知是材质的问题，还是太阳太毒，银牌的颜色看起来发灰，沉闷了不少。

记者会比他想象中要仁慈，那些问题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江洵盯着那块牌子，想到赛场上的最后一枪。

他在抬臂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说不上哪里，就是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可他没有退路，只能克服心里那点快要动摇的念头，在时机最好的时刻扣发。

他确实尽力了。

“你都看了快十分钟了，这么喜欢这块牌子？”

吴韵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洵回头，眼神有点惊讶，“你没有跟剧组的车走么？”

“显而易见吧。”吴韵轻扶着椅背绕到他身边坐下，“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结果你是真的不抬头。”

“……闻到你身上的香水味了。”

“那你还这么惊讶？”吴韵轻不解。

江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吴韵轻从他手里拿过那块奖杯颠了颠，“还挺沉，这总该是纯银了吧。”

“不一定。”

“你剪开过？”

“没。”江洵说:“举办方不同材质也不太一样，这个克重纯银应该超过他们的预算了，我也没拿过这个颜色的奖牌，这是第一块。”

“你没拿过亚军么？”

“没有。”

“怎么可能。”吴韵轻把奖牌还给他，掏出手机搜索他的赛事履历，除了十二岁刚接触射击时打过两块铜牌，截止到50米被取消奥运项目，清一水的冠军。

“我就多嘴提。”吴韵轻服气，“打完比赛了，今晚吃什么？”

“不知道，梁队做什么就吃什么。”说完，见吴韵轻盯着他，江洵缓缓，“给你带。”

吴韵轻满意，“算你有良心。”

采访的事传到耳朵里，梁承春气得直冒火，导致全体射击队成员开饭时间都晚了半个小时。

于耀东伤重，在小魏的陪同下提前回国，临走前，他给江洵发了个信息。

在他们近乎重合的职业生涯里，于耀东一开始其实并不讨厌江洵，第一次见面，因为年龄小三岁，于耀东把他当做一个新来的弟弟，那时两个人宿舍相邻，于耀东做什么事都会喊着他。

双子星的称号刚传进耳朵里，于耀东对其他人的调侃一笑付之，随着江洵的成绩越来越好，好到一个他渐渐无法企及的程度，他们也因为节奏不同而有了疏远。于耀东承认自己心中忮忌，却也明白他一路的不易，真心的为他的成就欢欣过。

主项边缘化，江洵在其他项目表现出强烈的水土不服，那时于耀东是有心帮他的，他们一起去禹州参加了全国射击公开赛，后台备战时，于耀东看到了康振成跟那位大人物握手说话，旁边站着那场比赛的年轻选手。

距离太远，于耀东隐约听到他们提起江洵的名字，谈论要在第几场让那个年轻男孩儿漂亮的赢下他，心里发怵，想去提醒他小心，走到楼梯转角才想起，这场比赛江洵不是主力，他来禹州，不过是举办方邀请的一个噱头。

他是不会上场的。

于耀东还没想清楚，楼梯间的门忽然关上，意外就在那时发生了。

那天江洵顶替了他十几场积分赛打下来的名额，在领先四环的情况下，最后一枪脱靶，拿到了第五名。

事后，于耀东从医院里醒来，想联系江洵问清楚，却从梁承春口中得知他想要退役。

他明明有最好的天赋，明明日夜训练付出了那么多的汗水，得到了那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而且他才十八岁。

得知江洵的父母接连出事，于耀东摇着轮椅去见他时，心里后悔那天没有把他听到的话录下来，他害怕江洵是受人威胁，所以当着康振成，他什么也没说，直到江洵去换药，他独自等在屋里，看到江洵放在桌上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于耀东探过头去，看到了刚刚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江洵给康振成的转账记录，三十万。

怒火在胸膛中烧成一片灰烬，看着江洵身上的白衣孝布，于耀东只告诉他，自己要去国外一家疗养院养伤了。

江洵受处分，康振成和禹州射击队的负责人员被免职，这些都是很久之后于耀东才知道的，他们的告别很仓促，就像他们的重逢一样。

他的满心怨怼没有出口，他的恨也带着不够决绝的矛盾，他没有想到过他们还会一起站在同一个赛场，那块银牌就像他们友情之间横亘的遗憾海，于耀东忽然就不想恨了。

他太累了，不愿追究，也不愿再辨是非，江洵从来都是一个沉默的人，而于耀东曾经最懂他的艰难和不得已。

“于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