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边!中幡快开始了!”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翟嘉占了个第一排的好位子,他身边还有两个小伙子,他们看到沈让和林知予,便招呼他们站过来,自己却走了。微微夫妇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咧着嘴冲林知予打招呼。
林知予把轮椅放在保安亭那边,护着沈让挤进来,问翟嘉:“他们俩不看?”
“他们昨天看过了,今天特地被我叫来帮忙占位子的,他们一会有安排,不用管。”
“嘿,这么周到!”林知予拍了拍翟佳。
“那当然,这是我哥我姐啊!”
……
中幡竖起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那根十来米高的幡旗,被壮汉用头顶、用肩扛、用下巴接,在空中翻转、抛接,稳稳当当,毫发无损。幡旗上的彩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一下惊险的动作,都引来一阵惊呼。
沈让目不转睛地仰头看,脖子都有点酸,但他不想低头。
林知予站在他右边,护着他的腿,不让别人挤到,一手揽着他的腰,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
舞狮的时候更热闹。金毛的狮子在平衡板和球上跳跃、翻滚、眨眼睛,还爬上高高的架子,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里的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拍着手尖叫。沈让站在人群里,被挤得微微晃了一下,林知予的手立刻收紧,扶稳他。
“站得稳吗?”
“稳的。”
她没有松手。
演出结束了,小伙伴们从人群里挤出来,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那个中幡抛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要掉了!”
“舞狮那个跳桩,太险了,差一点就踩空。”
“你们看见那个踩高跷的没?踩着那么高的跷还能翻跟头!”
翟嘉从保安亭取了轮椅,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姐,值了吧?”
“太值了太值了。”
林知予回头看了沈让一眼。他拄着肘拐走在后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特别好。”她说。
中幡好,舞狮好,庙会。小伙伴好,沈让好。这个春节最最好。
阳光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印在青石板路上,笑声远远地散开去,被风吹到了庙会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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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是外企,初四就复工了,接下来几天,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两个项目连轴转,会议一个接一个,提案改了又改。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要飞外地做路演。
初八,沈让也出发了。
他跟郑工、刘畅一起带队去了苏州。酒店工地的铺设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本来这种施工层面的活儿,不需要他亲自出面。项目经理盯着就够了,他一向放权放得好。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工程质量,他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他在现场待了三天。
工地上不方便用轮椅,他就拄着拐。那条没有力气的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要靠双臂支撑。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蹲下去看管材接口,站起来检查铺设角度。爬上爬下,起起蹲蹲。虽然越来越吃力,姿势也越来越不优雅,甚至需要用手按住自己的右脚把自己撑起来,但他始终也没有求助别人。郑工在旁边看得心惊,几次想开口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沈让的脾气,这种事上,谁说也没用。
两天下来,他的体力几乎透支。晚上回到酒店,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右腿肿了一圈。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还是工地上的事。刘畅敲门进来送文件,看见他那个样子,忍不住说:“沈总,要不你先回北京,这边我盯着。”沈让摇摇头:“再待一天。”后来一切都稳定下来,他才终于肯走。刘畅陪他回北京,高铁上他靠着窗睡着了。刘畅给他盖了件外套,他都没醒。
之后的几周,他每周都要去一次苏州。
工地用不上轮椅,还是得拄拐。肩膀开始隐隐作痛,从酸痛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钝痛。他夜里翻身会疼醒,早上穿衣服会顿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林知予。她在外地跑项目,已经很累了。
这天晚上,林知予出差回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直接打车去了爸妈家。进门的时候客厅黑着,爸妈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穿过走廊,推开沈让的房门。
他半躺在床上看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放下文件,伸出手。
林知予走过去,坐在床边,弯腰抱住他。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清清淡淡的,混着一点药膏的气息。她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爸妈睡了,她才敢稍微大胆一些。
“哥,给你买了件衣服,试试。”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件衬衫。唐装款式,丝绸质地,深灰色的底子上织着暗纹,低调又讲究。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适合他。
“改天穿。”沈让说。
“不行,试一下。”她拆开包装,抖开衣服,“迫不及待了。不下床,就套一下。”
沈让拿她没办法,只好依言穿上。她帮他把左边的袖子套进去,又绕到右边。他抬右胳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但林知予看见了。
她按住他的手:“受伤了?我看看。”
“没有,”沈让把胳膊缩回去,“肩膀有点疼。”
林知予把衣服从他身上拿下来,小心地帮他脱掉家居服的袖子。他的右肩露出来,从表面看没什么异样,不红不肿。她上手捏了一下,沈让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沈让把胳膊放下来,拉好衣服。
“小予,没事,”他说,“最近有点累,拄拐多了,肩膀有点疼而已。”
林知予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不嚷嚷,就那样看着你,看得你心虚。
她伸手扶他坐直,自己挪到他身后,开始帮他揉肩。她的手指很有力,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又准又稳。
“疼也忍着,”她一边按一边说,语气硬邦邦的,“早干嘛了。”
揉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让他躺下等着。自己拿着手机跑了出去。沈让听见她在客厅翻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门轻轻响了一下——她出去了。
不到十分钟她就回来了,带着一盒膏药。
撕开包装,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她把膏药贴在他肩膀上,掌心按上去,让温度把药性化开。
“为什么不贴膏药?”她问。
沈让没说话。
“怕妈闻到?”
他嗯了一声。
林知予气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要气死我呀,”她说,声音有点抖,“从明天开始,不许再用拐杖。一律用轮椅,彻底养好再说。”
沈让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斩钉截铁的,“苏州要么不去,要么我陪你去。”
沈让看着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点了点头。
林知予看着他乖乖应下的样子,心里的火消了一点,但心疼又翻涌上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责怪自己——身体怎么这么没用。
她不想让他想那些。
“睡吧,我今晚住家里,”她说,帮他把被子拉上来,“明早陪你去做个检查。”
她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沈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好在,工程施工渐渐走上了轨道。
沈让不需要再那么频繁地去苏州。每周一次的出差变成了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了一个月去一次。他的肩膀在轮椅上养了几周,渐渐好了起来。林知予每天给他打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乖不乖”。他老老实实回答,不敢撒谎。
几个月后,工程交付,尾款到账,项目顺利完成。
周时在电话里跟沈让聊了很久,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市场,最后说:“小沈,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合适的项目,我第一个找你。”
沈让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嘴角弯着。
他给员工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又给全体参与项目的员工放了三天假,“轮流休,不可以同时休”。消息发出去的时候,群里炸了锅,欢呼的表情包刷了一屏又一屏。有人@他,说“沈总万岁”。他看了一眼,没回复,但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知予来家里吃饭。吃完饭,她照例帮他按腿。沈让的脚已经好了,不需要缠绷带。
他靠在床头,忽然说:“周哥介绍了一个新客户。”
“那不是挺好?”
沈让没说话。
林知予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柔柔的。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
“以后少折腾自己就行。”
沈让笑了笑,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