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节,是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
大年三十一早,陈妈妈就把林爸爸拽进了厨房。炉火呼呼地烧着,红烧肉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浓油赤酱的,勾得人心里发痒。林爸爸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一旁打下手,切葱姜,拍蒜瓣,把焯好水的排骨从锅里捞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配合得倒默契。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是厨房里独有的热闹。
客厅里,林知予和沈让在贴窗花。
沈让左手拄着腋拐,另一只手举着那张红彤彤的窗花,听她指挥。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一会儿说高了,一会儿说低了,一会儿又说左边翘了。沈让脾气好,也不恼,她怎么说他就怎么挪。
“再高一点——对,就那儿!”
窗花是红色的鲤鱼,鳞片剪得细细密密的,尾巴翘着,活灵活现。沈让按上去,掌心把它压实,红纸在门玻璃上绽开,像一小片提前到来的春天。
贴完了窗花,她又搬出一串彩灯。红的黄的绿的,缠在一起,像一捧会发光的藤蔓。她踮着脚往窗框上比了比,够不着,转身就去搬梯子。
沈让皱了下眉:“小予,帮我拿一下拐。”
林知予才看到沈让的右拐本来靠在一旁,这会儿有些滑落,他那个角度够不到。现在他左手一支拐杖架在腋下,右手按着自己的大腿,不敢挪动。
林知予跑过去帮他捡起来,放在腋下撑好。
沈让赶快走到梯子边,嘱咐着她当心。
她把梯子支好,两下爬上去。沈让拄着拐站在下面,一只手扶着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皮猴子登高爬低惯了,屋顶都敢翻,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梯子晃了一下,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把彩灯沿着窗框一路挂过去,松松地垂下来一些。从梯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让还站在那里,眉头微蹙,手扶着梯子,姿势都没变过。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趁爸妈不注意,她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沈让愣了一下。
她已经转身跑了,头发甩起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厨房的门被她推开,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妈妈在里面笑:“你来帮我剁馅儿。”
“好嘞——”
沈让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窗花贴得端端正正,彩灯挂在窗框上,红的黄的绿的,在冬天的光线里亮着。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把梯子收了,暂时靠在床边,撑着拐杖慢慢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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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忙完厨房的事,出来的时候,沈让正在自己房间里找东西。
柜子顶上有一些鞋盒,沈让正拄着拐站在一把小凳子旁边,撑着双拐想踏上去,试了好几种办法,都摇摇晃晃的上不去,额头已经有点出汗。
“哥,下来,”林知予看到他正在尝试把右脚先搬上凳子,那只脚踩不稳,软绵绵的歪着,“要拿什么?等我一下。”
林知予把小凳子拿走,把客厅的梯子搬过来。
她爬上去,按照沈让说的,取下一个鞋盒。
“放这么高做什么?”
“下面没地方了,妈放的。”
沈让坐在床边,从鞋盒里拿出一双运动鞋,看起来是新的,还没怎么穿过。
“哥,新年穿新鞋?冬天穿这个,太冷了吧。”
“在家穿,下午可能会有人来串门。”沈让弯下腰,先把左脚穿上。
林知予明白了,平时在家,右脚不穿鞋也没事,但在客人面前,他不愿意那样。
她想起被自己扔了得那双包脚拖鞋,笑了笑。
林知予坐在他面前的地上,拿起右脚的鞋,把鞋口拽松,然后托起他的右脚,送进鞋里,右脚很小,穿进去很松,林知予还能把手指伸进去摸摸他的脚趾是否放平,确认没问题了,再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截一截勒紧鞋带,绑了一个漂亮又结实的蝴蝶结。
然后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把手伸进他的裤腿,隔着秋裤,帮他按了按没什么肉的小腿肚,又揉了揉膝盖。
安安静静享受了一会两个人的时光,林知予起身,把鞋盒放回去,梯子收起来,拿了出去。
沈让也撑着拐杖回到客厅里。
……
下午,几波邻居来串门。
刘婶端着一盘炸丸子,赵伯伯拎着一盒稻香村,对门的年轻夫妇带着孩子也来了。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孩子的跑动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沈让坐在沙发上,陪着说话。他话不多,但很得体,刘婶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赵伯伯夸他有出息,他笑笑说您过奖了。林爸爸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听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林知予和陈妈妈还在厨房忙活。
老邻居们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那些年的不容易,都看在眼里。赵伯伯喝了口茶,忽然感慨了一句:“让让这么有出息,等着喝喜酒啦。”
沈让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他笑了笑,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林爸爸在旁边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
晚上,年夜饭摆了一大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碗碰着碗。中间还支了个铜锅,羊肉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窗里窗外的彩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把星星摘了下来,挂在门口。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场。茶几上铺着面板,陈妈妈调了三种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香菇鸡肉,整整齐齐码了三小盆。
包饺子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从小沈让和林知予就跟着妈妈学,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林知予擀皮的动作很好看,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指间飞出来,薄厚均匀,中间略厚,边缘略薄。沈让坐在他旁边,把馅料填进去,手指一捏一拢,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就立在盖帘上了。两个人时不时眼神交流一下,眼波流转着浓情蜜意。
陈妈妈看着那两双手,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不一会几盖帘的饺子就包完了,林知予把饺子端进厨房,桌子收拾干净,坐回沈让身边,拿了一个橘子放进他手里。
沈让会意,帮她剥皮,然后一颗一颗喂给她吃。
……
电视里在唱什么歌,他俩没有认真听,倒是翟嘉在群里吆喝开了。
“大年三十,谁跟我去澡堂子搓澡?”
微微回复了“我老公想去”
林知予看了一眼沈让,他没说话,看了林知予一眼,林知予就明白了“我们出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你带我老公,你俩去。”微微回复。
“那咱初三去庙会,东岳庙,谁去?”翟嘉继续提议。
“去去去!”微微秒回。
“姐去不去?”翟嘉@了林知予。
林知予看了一眼沈让,这次直接替他回了。
“去,”她回,“我哥也去。”
翟嘉发了一串欢呼的表情。
……
大年初一,林知予和沈让出门拜年。
林知予手上提着几盒礼品,沈让想拿过来自己提,林知予看着他:“认真走路。”
沈让便不再坚持,他知道林知予从来没让他提过东西。
几家熟悉的叔叔伯伯,住得都不远,一天走了四家。进门先问过年好,坐下喝杯茶,聊几句家常。几位婶子看见他们两个一起来,眼神里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小予越来越好看了,让让也越来越精神。”
“这俩孩子,从小就在一块儿,多好。”
林知予笑嘻嘻地应着,该叫什么叫什么,该倒茶倒茶。沈让坐在旁边,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王伯伯家的小孙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叔叔阿姨过年好”。林知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小家伙手里。
“给,买糖吃。”
小家伙捧着红包跑了,屋里的人都笑了。
到了钱叔家,他俩居然还每人得到了一个红包。
“给你们的,”他说,笑眯眯的,“没结婚的都是孩子,必须拿红包。”
林知予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叔,不愧是我钱叔,哈哈”。
钱数也跟着哈哈大笑。
出了门,她把红包递给沈让看。红封上写着“新春大吉”四个字,烫金的,在冬天的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沈让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这么高兴,又不是‘新婚大吉’。”
“差不多嘛,迟早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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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东岳庙会。
天冷,但阳光好。庙会里人挤人,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路,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好闻。舞狮的锣鼓远远地敲着,咚咚锵锵的,震得人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沈让坐着轮椅,林知予给他带了肘拐——庙会里有些演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坐着轮椅什么也看不见。她把肘拐递给他,自己推着轮椅,在人流里慢慢穿行。
翟嘉早就到了,远远地冲他们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