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周时那边的小团队突然到访。
周时是下了飞机才给沈让打电话的,说是来的突然,沈总若能抽空相陪最好,若是已有其他安排,就请和生产线打个招呼,他们自行过去。沈让明白,就是一次突击考察。
两辆商务车停在了公司楼下。除了周时以外,来了四个人,带队的姓方,是周时工程部的总监,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其余三个年纪轻一些,拎着测量工具,下了车就开始打量四周,神情专业而审慎。
沈让在大堂迎接他们。他没有坐轮椅。
肘拐握在手里,炭灰色的臂环卡在小臂上,站得很直。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周时第一个走上来,热情地和沈让打了招呼,然后介绍了自己的团队。
方总监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手里的肘拐上停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来。
“沈总,打扰了。”
沈让也伸出右手
“方总客气,欢迎。”
生产线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一行人并没有上办公楼,直接出发去了工厂。沈让坐周时的商务车,自己公司的车在后面跟着,方总监坐自己的车。三辆车先后驶出市区。
窗外。路两边的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但沈让心情很好,从小到大,他最不怕的就是忽然而至的小考。
车间门口,老郑已经带着人在等了。
沈让下车的时候撑着拐杖站定,老郑走过来,低声说:“来的好突然,但是没问题。生产线随时可以停下一条,专门空出来给他们看。”沈让点点头,没说什么。
方总监下车的时候,目光在厂区扫了一圈——地面干净,物料堆放整齐,通道标识清晰。他没说话,但表情比下车时松弛了一点。周时只是跟在最后面。
进了车间,机器运转着,流水线上工人不多,但都穿戴整洁,精神饱满。沈让撑着肘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他没有过多的介绍,对方是懂行的,他们只需要回答问题就行。
方总监走在旁边,偶尔停下来看看设备,问问参数。老郑跟在后面,有问必答,数据张口就来,不卡壳,不迟疑。
走到生产线中段的时候,有一段台阶需要上去。老郑带着考察团先上去,沈让最后上,但并没有被落下,这些台阶他上上下下很多次,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一手扶着把杆,一手撑拐,肘拐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们在车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方总监问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工艺,从质量检测到包装运输,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问到了,重点看了技术工人的操作。老郑一一作答,沈让偶尔补充几句,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临走的时候,方总监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整条生产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机器上,银白色的管材堆在成品区,码得整整齐齐。
方旭伸出手和沈让团队握手告别。
“沈总,”他说,“我们回去讨论一下,两周内会有明确回复。”
沈让点点头:“好,辛苦各位。”
沈让感觉方总监这次握得比进门时重了一些。他虽然没说什,但沈让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了一点底。
方旭上了车,周时才走过来和沈让握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让站起来的样子,高高大大,英俊帅气,林知予眼光还真是不错,他心想。
“两周内给你准信,”周时说,“如果可以,线上签约,订金直接打过去,就可以开工了。”
……
送走考察团之后,沈让的工作节奏稍微放慢了一些。每天能按时回家吃饭。陈妈妈看他连续好几天都在饭点出现,还有点不习惯,问他“最近不忙了?”他说“这两周能好点”,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夹了一筷子她做的红烧鱼。
沈让在家的时候,林知予也尽量回来。两个人在父母面前依然规规矩矩的,只是一些小小的互动,已经让陈妈妈欣慰不已。
坐在客厅里的时候,林知予的手会很自然地搭在沈让腰上,轻轻揉着,沈让就那么靠着,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他们在一起的氛围和跟小虹在一起时是不一样的,很舒服很自然,有着多年的默契。
陈妈妈觉得自己儿子眼里有光,嘴角带笑,他像是一棵一直绷着的树,忽然被浇足了水,枝叶都舒展开了。
而女儿林知予身上也没有了之前和家里的梳理隔阂,她又像小时候那样笑达眼底,整个人都踏踏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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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让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酒店这一个项目上。白天处理完生产线的事,晚上在书房里翻看其他几个小项目的文件。写字台上摊着好几份合同,有的已经签了,有的还在谈。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旁边放着一杯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林知予去房间给他送水果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看文件的样子,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很柔和。
“工作狂?”
“马上就好。”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夹着铅笔,在合同上划了一道,又写了个数字。她看着那排字,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沈让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嘴角弯了弯。“看什么呢?”
“看帅哥。”她说,理直气壮。
沈让没说话,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林知予笑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合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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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知予出差回来。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擦黑,十二月底的北京,风硬得像刀子,从出站口灌进来,刮得人脸疼。她拖着行李箱打车回自己的公寓。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拖着箱子走过那条熟悉的路,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走之前她明明把所有的灯都关了,难道记错了?她把行李箱拖进来,正要弯腰换鞋,一抬头——沈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肘拐靠在沙发旁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是等了很久。看见她进门,他赶忙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得竟有点急,右腿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右脚尖扫在地上。
林知予心中惊喜,手里的行李箱差点没握住,索性把箱子往旁边一推,几步迎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她抱得很用力,脸埋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他得右腿没能及时停下来,还在她左腿上轻轻磕了几下。两个人都没在意。
“哥,”她闷闷地说,“你特地来等我?”
沈让一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
“本来想去火车站接你,”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看到堵车,有点来不及,就来这儿等了。”
他顿了顿。“想亲口跟你分享个好消息。”
林知予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林知予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睛。
“酒店那个项目——签约了?”
沈让咧开嘴,笑得更大。
那笑容很大,很亮,像冬天的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他说,“方总监亲自打的电话。线上签约,订金下周到账。”
林知予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跳了起来。她跳了两下,又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怕自己太激动把他撞倒了。沈让被她晃得身体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任她拉着他的胳膊蹦跶。
“哥!”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问题的!”
她抓着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恭喜你,沈总。”
沈让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潭深水终于不再翻涌,变得很静,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