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林知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沈让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把窗帘吹得一晃一晃的。
深秋天已经开始凉了,屋里还没有暖气,沈让坐在沙发上,右腿盖着一条毯子,但还是凉。
一口热茶喝下去,全身似乎都暖了一些。
林知予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
“一会送你回家吧,”她看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平平的:“爸妈等了一天,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反馈。”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问:“嗯,那……怎么跟爸妈说?”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光线里很亮,那潭深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们一起回去就可以了。”她说,“不用特地说什么。”
沈让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予继续说下去:“哥,你就像平时一样,每天下班照常回家住,我也照常回家看你们。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该干嘛干嘛。”
沈让顿了顿,问:“那我们……?”
林知予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们该正常约会就正常约会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你都是我男朋友了,你舍得不约我?”
她凑近一点,眼睛亮亮的:“就算你舍得,我也忍不住呀。”
沈让看着那张凑近的脸,看着那促狭的眼睛,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塌下去一点。
他轻轻笑了,眼睛弯弯的,看得林知予心里砰砰跳。
林知予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在爸妈面前就别太腻乎了。”
“爸妈虽然同意了,”林知予往后靠进沙发里,抱着茶杯,“可是他们还是需要一段适应期的,也需要个台阶慢慢下。”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们当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儿子女儿,突然在他们面前亲亲抱抱的,爸哪受得了。”
沈让想了想,点点头:“嗯。”
他顿了顿,又说:“别说爸不适应,你要让我在爸妈面前和你‘亲亲抱抱’,我也是真的做不到。”
林知予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起了坏心眼。
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那你就是不够爱我呗。”
沈让一愣。
“我就能做到。”她说,理直气壮,“我在爸妈面前亲你一下,完全没问题。你呢?你肯定不行。”
沈让看着她那张佯装生气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狡黠的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知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甚至还把嘴微微撅起来一点。
“你看,我说对了吧。”她叹气,“你就是不够……”
话没说完,沈让忽然握住她的手。
林知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与他十指相扣,然后——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心里那点玩闹的心思忽然就散了。
“小予。”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稳。
“我知道你在逗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想正式跟你说——”
他的目光很深,那潭深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爱你。”
林知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爱你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是我最珍惜的人。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这些,但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重,很沉,压得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忽然酸涩起来。
“你不要怀疑我不够爱你,好吗?”
林知予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因为说这些话而轻轻颤动的喉结。
她本来只是想逗他一下的。
她本来只是想看他语塞的样子,看他无奈的样子,看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可是现在——
她的眼眶热意上涌猝不及防。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真的怀疑,想说她知道他爱她,想说他不用这么正式地说这些。
可她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了。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眼泪就掉下来一颗。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把那颗眼泪擦掉。
可是第二颗又掉下来。
第三颗。
第四颗。
林知予不想这么矫情,抬手自己抹了一把眼睛,咧嘴笑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然后开口。
“哎呀,信你啦,”声音哑哑的,“我也好爱好爱你。”
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很郑重。
两个人傻笑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桌上的茶杯还在丝丝冒着热气。
“走,回家。”
——————
周二下午六点五十,林知予的车停在沈让公司楼下。
她没熄火,暖风开到低档,放着音乐,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他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还有半小时结束”。
她回了一个“嗯嗯,慢慢来”,然后继续刷手机。
七点过三分,她看见沈让从大楼门口出来。隔着玻璃,她看见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门口的缓坡,左腿落地很稳,右腿随着一起荡过去。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他也点点头,然后往路边看,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车。
林知予弯起嘴角,她没有下车,降下车窗,看着他笑。
沈让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拐杖放进来,然后撑着车门坐进来。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等很久?”他问。
“没有,刚到。”
沈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林知予笑嘻嘻把右手扣上来,捏了捏。
然后松手发动车子。
“走,吃饭去。”
车子滑进夜色里,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说起来,接沈让下班是林知予最近常做的事。早上她实在没法送他上班,但是晚上尽量来接他。
沈让的司机是张叔。张叔给林爸爸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沈让和林知予上中学起就接送他们,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现在林爸爸很少去公司,那辆车就给沈让用了,张叔也跟着过来,专门负责接送沈让。
沈让一般休息日尽量不麻烦张叔,让他好好休息。只有工作日,张叔会随时待命。
但最近张叔时常能提前收工,因为有了林知予。
有时候沈让加班,她就也加会儿班,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等他忙完。有时候她加班,沈让就在公司等着,处理处理邮件,看看文件,等她过来。
如果时间太晚,沈让就不让林知予来接了。
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不一会停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在城东,车程二十分钟。
林知予让沈让先下车,自己去旁边的停车场停车。黄金时段,饭馆门口没有车位。
卡着网上排号的时间到,正好叫到他们。
一进门,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正是晚饭的点儿,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气——烧腊的甜香、虾饺的鲜香、砂锅粥的米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裹着人往里走。
过道不宽,刚够两个人并排走。端菜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中,一边喊着“借过借过”,一边脚步飞快地来来去去。托盘上摞着三四盘菜,热气腾腾的,从人缝里挤过去,稳稳当当。
林知予走在沈让右边,抬手轻轻护着他,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
有人从旁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风,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把那边的空间又让出一点。
沈让安心低头仔细看着脚下。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处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屋里热气遇冷凝成的,外面路灯的光晕开来,朦朦胧胧的,像笼着一层纱。
位置是卡座,一边是双人沙发,一边是两把椅子。
林知予想都没想,直接往沙发那边走,自己坐到里面,拍了拍左边空出的位置。
沈让笑了一下,撑着沙发扶手坐下。林知予顺手接过他的拐杖,把两只吸在一起,放在自己右边靠窗支好。
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
菜单是那种老式的,塑封的,边角卷起来一点,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片。
“想吃什么?”她问。
“你点。”
林知予没客气:“虾饺肯定要,凤爪也要,排骨也要……粥喝什么?潮汕海鲜粥?”
“行。”
“在来半斤白灼虾。”差不多了,林知予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菜的功夫,林知予靠在沈让身上,玩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从小就很好看,她一根一根捏过去,从拇指捏到小指,再从小指捏回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撑拐杖磨出来的,摸着有点涩,但她喜欢。
沈让任她玩,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眼神软软的,像傍晚时分洒进窗子的光。
菜上得很快。
虾饺晶莹剔透,薄薄的皮子裹着粉红的虾仁,咬开是整颗的,鲜甜弹牙。凤爪酱红色,软烂入味,一抿就脱骨,骨头吐出来小小一撮。排骨豉香浓郁,底下铺的芋头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
林知予每样都给他夹一点,自己吃两口就靠在他身上歇一会儿。
“这家不错,可以常来。”
“好。”沈让边回答着,边帮剥虾,蘸了料汁放在她的盘子里。
“嗯~嗯,”林知予摇晃着脑袋,张开嘴,“啊,啊。”
沈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多人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