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天空飘落第一片雪花时，萧叙白抵达了灵山别院。灵山地处江南，虽不如京都寒冷，但也非温暖如春。天子命萧叙白前往灵山避暑，是因此处有一眼温泉，当地传言能治病健体。

当然，传言毕竟是传言，是假的。萧叙白泡了月余，只觉得舒坦，没觉得体健，身体势不可挡地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他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太医院的太医跟来了一半，他们眼看着太子殿下的贵体如蒲公英般春生夏盛秋枯，如今临近隆冬，更是日日胆战心惊——生怕深受陛下看重的太子殿下也如蒲公英般在冬日死亡——那欺瞒了圣上的他们难逃圣怒。

寝殿内，寂静无声，萧叙白睡得正沉，呼吸声缥缈虚无，似有若无。沈太医为首的数位太医轮流为萧叙白例行把完脉后，皆默不作声。

良久后，一年长太医扯了扯沈太医的衣袖，指了指殿外，沈太医点点头，两人轻步出了寝殿。

“沈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那年长太医拉着沈太医走到殿外一墙角下，低声道，“两月前你我诊断时，你我还尚觉殿下能撑个三年。可近日再诊，殿下能否熬过今年都成问题。殿下不过是冬日落过一次水，身体怎会虚弱的如此厉害？”

沈太医望了年长太医一眼，目光中带着欲言又止的难言情绪。

年长太医看出来了，急道：“都这个时候你还瞒着我！你我向陛下的呈报的奏疏中可说的殿下身体已有好转，殿下若是死在这了，陛下问责起来，你我难逃一死！”

“赵大人，”沈太医犹豫半晌，一脸为难道，“不是本官要瞒你。殿下的身体却有隐情，但事关重大，我不敢乱说。”

“本官也是太医，”赵太医怒道，“殿下危在旦夕，不知病因，如何治病？你不说，那本官只好向陛下如是禀告殿下身体，本官命不足惜，殿下是国之根本，若有个闪失，你可担得起这个责？！”

闻言，沈太医沉默了，他低头望地，揉搓着手腹，踌躇半晌，一摆手，屈服道：“罢了，你说得对，殿下身体最重。”

赵太医松了口气，追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太医举目望了一圈，见四周无人，凑近压低声音道：“你可记得三年前太子妃突然暴毙一事？”

“和太子妃有关系？”赵太医不愧是在宫中做了几十年的老太医，一下便听出了端倪，沉吟道：“当初传出太子妃暴毙一事我就觉得奇怪。当年太子妃落水，殿下为救太子妃才跳湖。事后，你我都为太子妃把过脉，太子妃只是受了些寒，但并无碍，却没过几日东宫突然宣称太子妃因病暴毙。太子妃病逝事大，但却没宣太医去看。沈大人，难道当年太子妃不是因病暴毙？”

沈太医又朝四周看了一圈，方轻轻点了点头，凑近赵太医耳畔，低声道：“我猜太子妃并非暴毙，殿下的病或和太子妃有关。”

“和太子妃有关？”赵太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嘘—小声点。”沈太医拽了拽赵太医的袖子，提醒他们身在何处，赵太医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低声急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沈太医犹豫一瞬，在赵太医耳畔道：“我也是猜测，你可不要外传。太子妃病逝前，殿下因救太子妃受了寒，生了病，当时你我都认为是天寒水冷所致。但殿下的身体你我都清楚，太子妃一个弱女子尚且只是伤了一场小风寒，殿下怎会病重到下不了床？甚至吃了药仍不见好转，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之后没过多久，东宫派人召我去为殿下诊治，当时谢侯爷也在，他让我看殿下的汤药，那方子是我开的，我一闻就闻出了不对劲，里面肯定加了东西……”

“有人下毒？”赵太医惊道。

沈太医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不是毒我也不敢确信，我用银针试了，但并未变黑，我闻了，也尝了一下，只能判断出加了东西，但加了什么却无法断定，不知加了什么，便无法解。我如实告知了殿下和谢侯爷。殿下和谢侯爷没说什么，只吩咐我不可外泄，便让我走了。第二日，就传来太子妃因病暴毙的消息。而陛下召我去为殿下解毒，但因不知是何毒，我一时也给不出解药，恰好宫中有一枚解毒丹，殿下服下后恢复身体了。”

“难道是……”赵太医惊愕良久，才呢喃道，“是太子妃向殿下下了毒？”

“我也是猜测。”沈太医低声道，“你还记得去年冬日太子妃的父亲因贪污受贿全家流放一案吗？官员之中，贪污受贿并不少见，便是查到，以太子妃父的贪污数目，最多也是贬官，何况太子妃母家是开国功臣，太子妃虽逝，可世子仍在，但陛下却重判绞刑，全家流放，这当时在朝中可引起不小的波澜。陛下以仁孝治国，何曾如此不讲道理过？我也是从那时才想到，根源或不在国公贪污，而是太子妃谋害太子，陛下圣怒清算太子妃一家。你想想，国公被爆贪污前发生了什么？”

闻言，赵太医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忽然，他眼睛骤然瞪大，脱口而出道：“去年冬至，殿下祭天时突然晕倒，自此身体便一病不起，甚至到了无法上朝的地步，而国公贪污案就在殿下病倒后的一个月。”

沈太医缓缓点头，凝重道：“在那之前，陛下曾召我询问陛下身体，我想起殿下曾被下过毒，便推测是因那次中毒伤了殿下的根基。你没见到，陛下听后脸色有多难看。谋害储君本就是杀头的重罪，何况还是最受陛下看重的大殿下。”

严严冬日，沈太医额头上冒出一阵冷汗，他边擦边道：“朝中哪个不知，这么多皇子中，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大殿下。陛下会瞒下真相，过了一年才处置太子妃母家，怕也是殿下在其中求了情。”

沈太医讲完，两人沉默良久，赵太医摸着灰白的胡子，喃喃道：“殿下的身体是因中过毒，可毒不是已经解了，但殿下身体为何不见好转呢？这一年来，什么千年的灵芝万年的人参就如流水般进了殿下的身体，可殿下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一般，竟一点起色也没有……”

“我也是觉得奇怪，”沈太医附和道，“从殿下的脉象来看，殿下分明只是体寒气虚。但殿下补了这么多，却如一滴水入落如大海般，没能引起丝毫的波澜，难不成是药效太小…….”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低头沉思。

“沈大人，赵大人，”这时，身后传来一太医的声音，“殿下醒了。”

“都在这守着做甚？”萧叙白一醒来，就看到床前站了一圈花子花白、哭丧着脸的大龄太医，于是又闭上了眼，玩笑道：“孤活不过今日了？”

虽是一个明显的玩笑语气，但没人敢接话。沈太医赵太医两人快步走了过来，询问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萧叙白又睁开了眼，咂摸了一会，道：“孤觉得还能再救救，沈太医，你觉得呢，孤还有得救吗？”

沈太医竭力牵起嘴角，挤出一个似笑若哭的笑，道：“臣等定会竭尽全力救治殿下的。”

见众人这么低靡，萧叙白虚虚摆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休息吧。南乔呢？”

“属下在。”南乔就在屋中侍着，闻言走到床边，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京中来信了吗？”萧叙白问道，撑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南乔紧忙扶起萧叙白，塞了个软垫在他身后，边答道：“来了，上午送到的。”

“唔…….现在什么什么时辰了？”萧叙白问道。

“刚到申时。”

“又睡了这么久。”萧叙白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信呢？拿来。”

南乔从怀中掏出三封信，递给萧叙白。萧叙白先一一扫了眼信封上的不同字迹，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似是抱怨的小声道：“又不给我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