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奕说着，忽然从塌上爬下去，两步走到楚清禾面前，双手环抱上了楚清禾的腰，丈量一番，随后放开楚清禾，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道：“太细了，清禾哥哥还没有爹爹的腰粗。爹爹的腰已经很细了，清禾哥哥比爹爹还细，不健康。清禾哥哥，你快吃。”

萧知奕双手端起花生酪，捧到楚清禾面前，道：“多吃点，奕儿答应了爹爹，奕儿会把清禾哥哥养得白白胖胖的。等爹爹从灵山回来，就能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清禾哥哥了。”

萧知奕说得诚恳至极，楚清禾听得眉头一跳。

“清禾哥哥，奕儿可以问清禾哥哥一个问题吗？”萧知奕扬着头，忽闪着明亮的眼睛说道。

楚清禾点点头。

“清禾哥哥讨厌爹爹吗？”

楚清禾喜静厌闹。

二十九年前新年伊始，楚覆灭，九个月后，他在后楚国都定襄出生。彼时，他五岁的兄长是东突厥的傀儡皇帝，他的母后预感到后楚不会存在太久，在嫁去突厥部落的姑母的帮助下，隐瞒了他的存在，将他秘密养在城中一处民宅中，由她出逃时随行的心腹女婢抚养。清音便是那位女婢的女儿。

他与兄长相貌相似，容貌又过于突出，走在路上很难不引起人注意。为免引起旁人注意，他鲜少出门，终日与琴为伴。

宅中伺候下人不多，被允许进入他内宅之中的更是仅有清音母女二人，因而，寂静是宅中常态，渐渐地，他便习惯了与寂静作伴。

寂静，令他心安。

但那个宅子，其实是他的牢笼。定襄，是她们母子三人无法逃脱的牢笼，他们是笼中鸟。

他们三人其实早已死亡。偶尔，他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

他的母亲，在城破国灭的那一刻，就已经和楚一起死了，是为了他和兄长活下去才奋力逃出来的，因此，在为数不多的见面时，母亲对他说的最多的不是复国，而是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他的兄长，虽从楚的覆灭中幸存了下来，却成了东突厥的傀儡，他再未离开过突厥可汗为他打造的那个囚笼，再未有过半分自由。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兄长总是醉醺醺地，身上沾满了酒气，在那一方宫苑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而他，是不存在的存在。

东突厥被灭那天，他在那所民宅中听到了母后兄长被杀的消息，他没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但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先袭来的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为他的母后感到解脱。

为他的哥哥感到解脱。

为他自己感到解脱。

在那一天，他走出了牢笼。滚滚红尘，花花世界，芸芸众生，果然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但这些与他无关。

他是镜花水月，是梦里蝴蝶，是不存在于红尘之人。他无处可去，预归往黄泉。

在此之前，他突然想到，他还从未为母兄做过什么，他应该为他的母兄做一些事——也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替母兄报仇。

他跟着割下他母兄人头向朔朝投诚的康密苏，来到了朔朝京都。他如愿以偿，了无心愿。

他讨厌这嚣嚣红尘，街上的嬉笑声太吵，吵得他心神不宁。民居的烟火气太重，熏得他心烦意乱。

而萧叙白，仿佛就是这嚣嚣红尘的化身。

他的声音很吵。“清禾”、“清禾”的叫他，一刻不停。很聒噪。

他身上烟火气太浓。父子俩不仅长得像，表情神态更是如出一辙，萧知奕简直是他的翻版，他几乎能从萧知奕身上看到萧叙白的影子。太鲜活。

他们像两团炽热燃烧着的火团，和他的寂静格格不入。很烫。

幸而，他走了。

他可以再次回归他习惯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