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打赌,楚公子肯定说随便。”萧知奕刚走,墨兮便胸有成竹下了结论。萧叙白也并未抱太大希望,不料萧知奕竟真带着楚清禾的点菜单回来了。
“杏仁猪肺汤,羊肉当归汤……清禾病了?”一向不提要求的清禾竟然想吃温养止咳的药膳,萧叙白不禁有些担忧,“请太医来给清禾诊诊脉。”
美人阴阳怪气
宫人不敢大意,立时请了太医来,先带至了萧叙白殿中,太医领了萧叙白的命令,去往丽正殿为楚清禾诊脉,把完脉,又被领到萧叙白殿中,恭敬禀道:“回殿下,丽正殿中的那位公子,臣观之脸色红润,眼睛明亮,脉搏有力,并未生病。”
萧叙白点了点头,又道:“沈太医,你可诊出来了他的哑病是怎么来得?孤看他不像是生下来就哑的。”
沈太医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困惑之色,道:“臣特意看了那位公子的舌苔喉咙,与常人无异,应当是不会影响发声的。殿下交待在先,臣未敢多问,因而无法诊出那位公子的哑因,望殿下恕罪。”
萧叙白摆了摆手,道:“无妨,你下去吧。”
萧叙白不觉得楚清禾的哑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他见过一些天生哑巴,那些人虽口不能言,但肢体的表达能力很强,而楚清禾完全不同,他只会用点头表示同意,摇头表示拒绝,用皱眉头表达他的不情愿,用手指着某个物件让旁人推测他的想法,稍微复杂一些的内容便要通过写字来表述。
因而,楚清禾的哑病显然不是天生的,甚至患哑病时间不长。他像是突然间哑了,而身体还却未习惯做个哑巴。
他问过他为何会哑,但毫无意外地,楚清禾一如既往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也只好作罢。
不过现在,他想为他治好哑病,因而他不打算再纵容下去了。
“清禾,”晚膳时,萧叙白亲自盛了碗羊肉当归汤放到楚清禾面前,开门见山道:“今日孤让太医看了你的嗓子,太医说你的舌喉并无异常。”
楚清禾搅动汤勺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向萧叙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孤想请太医为你治嗓子,或许能治好。”
楚清禾移开目光,摇头拒绝。
“你不愿治?”萧叙白又盛了碗汤给萧知奕,同时扭头朝楚清禾问道,“为什么?”
楚清禾不答话。
哦,他本来也不能说话。
萧叙白放下筷子,面朝楚清禾,摆出面对萧知奕不愿吃药时的慈母模样,温言劝道:“清禾,不能讳疾忌医,宫里太医都是佼佼者,你让他们试试。”
但楚清禾比萧知奕难搞多了,萧知奕最贴爹爹的心,闹性子也只闹一小会儿,只若萧叙白耐心哄着便好,但楚清禾完全不吃这套,他抬眼瞧了他一眼,又没回应。
萧叙白皱眉,正色道:“由不得你,明日孤就请太医院的太医们来为你治嗓子。”
楚清禾不怒不恼,也不看萧叙白,只一手端着白瓷汤碗,一手缓慢搅动着汤勺。
“不说话孤就当你同意了。”萧叙白决定无赖一把。
楚清禾依旧不说话。
“好!”萧叙白一锤定音:“那就明日等你给奕儿上完课,孤亲自盯着你治病。”
楚清禾这才抬眼望了他一眼,转手将他为他盛的汤还了回去,自己为自己盛了一碗。
“……”萧叙白无语一瞬,嘟囔道:“汤又没惹你,指桑骂槐打鸡骂狗是吧?”
楚清禾继续不理他,萧叙白喝了勺汤,又自兀自道:“总之你明日必须来看太医,你若不来,孤就命人把你绑来。孤好歹是个万人之下的太子,你也太不尊重孤的身份了…….”
“呵。”
突然间,萧叙白恍然听到了一声从楚清禾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似是冷嘲的笑声,征了一下,抬头去看时,却见楚清禾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而萧知奕仍旧在埋头吃饭,似是并未听到。
幻听了?萧叙白心道,摇下摇头,余光瞥见楚清禾已经放下碗筷,漱口了。
“你这就吃饱了?”萧叙白紧盯着他慢条斯理起身的动作,皱眉道,“吃得还没奕儿多,坐下,多吃点。”
楚清禾若是会听他的话,就不是楚清禾了。只见楚清禾淡然起身,转身面向他,竟然躬身作了一揖!
“啊……?”萧叙白目瞪口呆,要知道,自他把人带回东宫,楚清禾向他行礼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从来没有过!
在萧叙白惊诧间,楚清禾已经自顾自走了。
“他……他什么意思?”萧叙白茫然四顾一圈,墨兮不在,最终他只得向一向沉默寡言的南乔请教道。
南乔平静而认真地答道:“殿下不是让楚公子尊重殿下身为太子的尊严吗?”
“他在尊重我?”萧叙白惊讶道。
南乔抿紧嘴唇。
和墨兮不同,南乔从不会对主子说“不”,但当他不认同时,他就会保持沉默,像现在这样。萧叙白默然一瞬,探询道:“他在阴阳我?”
“属下以为,是的。”
“….…”
萧叙白阅美人无数,深知美人脾气多古怪,皮囊越美,脾性越怪,当让萧太子完全无计可施的,楚清禾头一无二。
哑巴不张口,萧太子无计可施。病人不配合,神医也无能为力。
翌日,以沈太医为首的太医院数十位太医围着楚清禾一顿望闻问切,细致讨论后,作出了结论。
太医之首的沈太医向萧叙白躬身禀告:“殿下,公子的喉舌确无问题。”
萧叙白坐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支着下巴,悠悠问道:“那他怎么不能说话?”
沈太医拿起榻中矮桌上楚清禾写的字,对着那唯一的一句回答—“一日醒来,突然失了声”看了又看,面露难色,低头抬眼朝左边瞧了旁若无人喝茶地楚清禾一眼,又看向岁月静好倚塌晒太阳的萧叙白,最终选择了向萧叙白询问病人情况:“殿下可知楚公子失声前发生了何事?”
“别问孤,你问他。”萧叙白把难题踢了回去。
从沈太医等一行人脑门儿的汗便可以看得出来,为一个不配合的病人看病是有多么的痛苦。
但太子发话,沈太医不敢不从,他微微转动脚尖,朝向楚清禾,脸上挤出讨好的笑,不自觉放软了声音,询问道:“公子,您失声前发生了何事?”
楚清禾摇头。
“您不知道?”
楚清禾摇头。
“您失忆了?”
楚清禾摇头。
“您失声前生过病?”
楚清禾摇头。
“吃过异常的食物?”
楚清禾摇头。
“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楚清禾摇头。
“……”沈太医暗吸一口气,像哄幼儿一样柔声细语道:“公子,您张嘴发啊—的声音试试,啊——”沈太医说着,长大了嘴发出啊—的声音做示范。
楚清禾摇头。
“……”沈太医抬手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放下手时讪笑道:“公子,老夫不是在问。”
楚清禾无动于衷。
沈太医又深吸了半口气,转看向萧叙白,挤出笑容求助道:“殿、殿下,您可能让这位公子配合一下?”
萧叙白移开了目光,淡淡道:“你们是太医,让病人配合是你们的事。”
“哈、哈……是,是。”沈太医干笑了一声,回头望向后方站了一排的太医们,众太医不约而同地躲开了目光,不是望天就是望地,那躲闪的表情显然在说他们也没法。
沈太医为难不已,又擦了擦脑门的汗,就在这时,忽见萧知奕凑到楚清禾面前,道:“清禾哥哥,你看奕儿,这样啊——”他指着自己长得大大的嘴巴,长长地“啊——”了一声。
楚清禾凝望着他不动。
于是萧知奕扬着头,又示范了一次:“清禾哥哥,啊——”
楚清禾仍不张嘴,萧知奕不厌其烦,又来了一次,又一次……
楚清禾终于有了反应,他闭了下眼,睁开眼时表情松动了几分,张嘴无声地啊了一下。
见状,沈太医悄悄松了口气,旋即又眉头紧锁,捋着胡子困惑道:“不应该啊,公子喉舌并未损坏,不当发不出一点儿的声音啊……”说罢,沈太医转身向众太医道:“诸位怎么看?”
众太医面面相觑,半晌,一人道:“殿下,沈大人,下官有个猜测。”
“哦?”萧叙白面上一喜,道:“快讲。”
那人朝萧叙白一拱手,道:“《黄帝内经》有一句言:’人之卒然忧恚而言无音者’,公子喉舌并无问题而不能言,或是因猝然经历大悲大惊所致。公子,您失声前可发生过什么令公子悲伤惊慌之事?”
那人向楚清禾询问,却见楚清禾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人失望地轻“啊”了一声,道:“这就奇怪了。”
“唔……”萧叙白却若有所思地望着楚清禾,楚清禾淡然自若地端起茶盏轻啜饮了一口。
众太医再次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境地,纷纷摸着胡子思索,正愁眉不展之际,却听萧叙白突然说道:“罢了,孤只问你们若是因大悲大惊所致,能不能治?”
众太医面露难色,互相看了几眼,沈太医欠身回道:“殿下恕罪,臣等也无法保证,公子非是因喉咙有损而致使无法发声,理论上是有机会治好的,但若是因卒然忧恚致使不能发声,病结则在心,臣虽能施以针灸辅助治疗,但若心结不解,能不能治好却不好说。依公子这架势…….”沈太医将那句“病人不配合,扁鹊在世也治不得”委婉改成:“怕是有些难……”
萧叙白侧目凝望着楚清禾,须臾,问道:“你想治吗?”
楚清禾摇头。
意料之内,萧叙白叹了口气,对太医门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回去吧。”
“殿下,”沈太医却又朝萧叙白躬身道,“臣等来之前领了陛下的旨意,陛下命臣等为殿下诊脉,臣等回去还要向陛下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