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琴声消失,楚清禾准时结束了教学,起身抱起了琴。
“清禾,”在楚清禾一言不发迈步离开的时候,萧叙白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楚清禾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萧叙白。
“爹爹,我想和墨兮哥哥玩蹴鞠。”萧知奕插嘴道,说完兀自拉着墨兮出去了。
萧叙白本来只想留清禾喝口茶,但因为萧知奕体贴的留下了他们二人独处,他反倒生出一阵莫名的局促,好似他把人留下是别有用心一般。
“坐、坐下喝口茶吧。”萧叙白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耳朵,磕巴了一下说道。
楚清禾盯了他一眼,萧叙白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心虚个什么鬼?萧叙白默默在心中腹诽了句,暗暗深吸了口气,为身体充上凛然正气。
楚清禾迈动步子,在对面坐下,将琴放到身侧。
“你这琴……不错啊。”在经过一阵难堪的沉默后,萧叙白没话找话,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说完,过了片刻才想起楚清禾不能言语,揉了揉鼻子,又道:“对了,我该启程了。”
自然没声音回答。
萧叙白咳了一声,抬头望向对面,正撞见楚清禾眉头轻皱,盯着他一动不动。
“怎么了?药味很重?”萧叙白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身上衣服,他每日三次服用汤药,身上无可避免的沾染了药味。最初他很不喜欢身上的清苦的药味,身上总是带着香囊遮掩药味,然而时日久了,就如鱼在水中一般,他渐渐闻不到了。
但他知道,药味一直都在,那个味道会在某个深夜忽然之间钻入他的鼻腔,令他在梦中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萧叙白问完,却不见楚清禾有动作,他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带着审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萧叙白被盯得莫名其妙,在莫名其妙中还生出一丝不对劲。
“清禾?”萧叙白轻声探询般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方把楚清禾唤过神来,他移开目光,目光下移落到矮桌上,萧叙白这才意识到他竟忘了给清禾倒茶了。
“哎,喝、喝茶,”萧叙白手忙脚乱地拿起青瓷茶盏,倒入茶水,递到楚清禾面前,“润润嗓子。”说完,才想起楚清禾一个哑巴,一句话没说,哪里需要润嗓子,窘迫之下他深深闭了下眼,心道自己确实病得不轻,竟然开始笨嘴笨舌,神智不清了。
楚清禾没理会他,端起茶盏,极轻地抿了一口。
“奕儿……很有天赋吧?”萧叙白换了个话题,显然也不记得这话他曾说过了,好在楚清禾终于有了回应,点了下头。
萧叙白轻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找回了状态,又抬头望向楚清禾,强作自然,得意道:“毕竟他爹不一般。”
意外地,楚清禾竟然极轻地点了下头。
萧叙白一怔,动了动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萧叙白不自觉摸上了茶盏,指腹慢慢摩擦着杯沿,似是在愣神。殿外萧知奕的嬉笑声隔着窗户传来,萧叙白从愣神中醒来,推开窗户,隔着窗户望向院内和宫人踢蹴鞠的萧知奕,脸上不禁升起一抹笑容,道:“我幼时也喜欢踢蹴鞠,这点倒是和我一样。清禾,我这次离开的太久,可以拜托你帮我照顾奕儿吗?”说着,萧叙白回头看向楚清禾,却见楚清禾不知为何又蹙起眉头盯着他。
就在萧叙白不懂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正想要询问时,却见窗外墨兮快步走来了,脸上带着和楚清禾一般的严肃表情,对他道:“殿下,不能开窗。”
萧叙白无奈笑道:“哪有这么娇气,今日又不算冷,闷了多日了,我想吸几口新鲜气还不成了?”
墨兮并不退让,凝重道:“殿下晚上又不想睡个安稳觉了?冷气吸多了又该咳嗽了。”
“唉—”萧叙白悠悠叹了口气,玩笑道,“墨兮,你不该做侍卫,孤把你升为太子妃吧?太子妃都没你操心。”
墨兮莞尔一笑,婉拒道:“属下罪不至此。”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墨兮利落地合上了窗户。
萧叙白望着窗棂上的井字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笑道:“还是哑巴好。”
萧叙白笑看向楚清禾,却看到楚清禾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中隐隐带着愠色,他以为是哑巴两字刺激到他了,遂赶紧解释道:“孤不是那个意思……哎,干嘛——别走啊…..”
不等他解释完,楚清禾忽然抱起了琴兀自走了,萧叙白快步追了上去,探头道:“生气了?孤真不是在讽刺你……清禾,等等——”
??—一声,房门在他眼前被猛地关上,萧叙白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旋即推开门追了出去。
“殿下!”还没等他走两步,墨兮已经横挡在他前面,愠色道:“您不能出来!”
萧知奕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叉起腰,正色言词道:“爹爹,不能出来!”
萧叙白目光越过墨兮肩膀,望着楚清禾大步离开的背影,长叹了口气,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刚气跑了一个,若再气俩,孤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萧叙白任命地回到殿中,又坐回了先前的塌上,望着对面的半盏茶怅然不已。萧知奕、墨兮两人也跟了进来,萧知奕爬到萧叙白腿上,问道:“爹爹怎么了?爹爹惹清禾哥哥生气了?”
萧叙白惆怅地点了点头,摸着萧知奕的脑袋,后悔道:“爹爹这张嘴啊,今日没开光,一句话都没说对。”
墨兮好笑道:“殿下怎么把楚公子惹生气了?”
“孤说了哑巴好,他就生气跑了。”
“当着哑巴的面夸哑巴好,”墨兮笑道,“殿下这算不算是吃了哑巴亏?”
“可不是嘛?”萧叙白摇头苦笑道,“可孤是真觉哑巴好。”
“是哑巴好?还是美人哑巴好?亦或是美人好?更或是楚公子好?”
萧叙白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望着墨兮,威胁道:“今日没开光的嘴不止孤一人,墨兮呀,再说下去,孤可要扣你月俸了。”
墨兮不以为意,笑着反击道:“属下可牺牲月俸让殿下消气,殿下也能靠月俸求楚公子原谅?”
“……”
墨兮真是切中要害,他的处境还不如他!萧叙白忿忿想到,若是清禾愿意罚他银子,他定是双手奉上全家财产,以求美人消气。
可偏偏美人是个不爱金银珠宝、视外物为无物的翩翩仙人。楚美人生气起来,他是一丁点儿赔罪的法子都想不到。
想到此,萧叙白不由得以手掩面,后仰在靠垫上,绝望地叹了口气。
“明日不会不来了吧?”萧叙白喃喃自语道,这么些天没见到人,难得美人主动现身,他竟把人给气跑了。
“唉——相见时难别亦难啊……”这一走也不知能否再有相见的机会。
“爹爹别叹气,”萧知奕小大人般地拍着萧叙白肩膀,安慰道,“奕儿就把清禾哥哥带过来的。”
“奕儿~”萧叙白又欣慰又酸楚,抱着萧知奕,低头埋在萧知奕瘦小的肩膀上,脑袋左摇右晃道,“爹爹有你这么个乖儿子,便是孤寡终身,也无憾了。”
“爹爹不会的,”萧知奕学着爹爹往常安慰他时的动作,小手拍着萧叙白的后背,奶声奶气保证道,“奕儿一定帮爹爹取得清禾哥哥芳心。”
萧叙白忍不住笑了出来,抬起头,揉戳着萧知奕的脸颊,道:“芳心?谁教你这么说得?”
萧知奕嘟着嘴道:“不告诉爹爹。爹爹,奕儿知道怎么让清禾哥哥原谅爹爹。”
说着,萧知奕从萧叙白腿上跳下去,飞快跑到书案前拿了纸笔来,摆在萧叙白面前,胸有成竹道:“奕儿上次惹年年妹妹生气,写了封道歉信送给年年妹妹,年年妹妹就不生气奕儿的气了。爹爹也写封谢给清禾哥哥道歉,清禾哥哥看到信就会原谅爹爹了。”
萧叙白拿着笔不动,好笑道:“那奕儿是怎么道歉的?”
“奕儿说,”萧知奕叉起腰,仰着小脑袋,道,“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拿虫子吓你了。”
小孩子的道歉还真是简单明了,萧叙白心笑道,若是清禾看到,应当会一把烧了吧。
“爹爹,别愣着了,快写。”萧知奕晃着萧叙白手臂,催促道。
“嗯……”萧叙白摸着下巴想了想,忽而想到什么好笑的似的,弯了弯嘴角,提笔蘸墨在纸上寥寥画了数笔,随后吹了吹墨迹,折起来交给小信使萧知奕,莞尔道:“奕儿,快去给清禾哥哥送去。”
“好。”萧知奕如对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将信藏进了胸前,随后噔噔噔迈着小快步出了门,直奔丽正殿。
丽正殿内,楚清禾反常地在这个既不是午后小憩也不是天黑睡觉的时间在床上躺着睡觉。
萧知奕悄悄推开了殿门,蹑手蹑脚进到内殿,对着床上鼓起的后背轻轻叫了一声:“清禾哥哥?”
床上的人动了动,坐了起来,目光清明地看向闯入的萧知奕,看起来先前并没有在睡觉。
萧知奕甜甜一笑,小跑到床边,习惯了在家为所欲为的他麻溜地脱掉鞋,爬上了床,滑坐进了楚清禾腿间。
“清禾哥哥,你在睡觉吗?”萧知奕先寒暄了句。
楚清禾盯着他,摇了摇头。
萧知奕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了信,软身软语道:“清禾哥哥,爹爹给你写的道歉信。”
楚清禾困惑地接过信,展开,眉头一跳:一个用墨勾画出的耷拉着脑袋、后腿跪在地上的狗跃然纸上,跪着的小狗旁竖着写了三字—“孤错了”。
楚清禾久久无语,“幼稚”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清禾哥哥~”见楚清禾未有动作,萧知奕又拿出了他百试百灵的万能撒娇大法,摇晃着楚清禾的手臂,撒娇道:“别生爹爹了的气了,爹爹说他真的喜欢哑巴。”
楚清禾:“…….”
楚清禾用手指在薄被上写道:没生气。
萧知奕眼睛一亮:“那清禾哥哥明日还去给奕儿上课吗?”
楚清禾神色无奈地点了点头。
“哦耶!”萧知奕欢呼一声,利落爬下床,口喊道:“我去告诉爹爹去。”
“这就哄好了?”萧叙白深觉不可思议,“清禾这么好哄呢?”
墨兮道:“楚公子的意思,难道不是他并未生气?是殿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生气他跑什么?”萧叙白想起楚清禾走前那难得一见的气鼓鼓的表情,斩钉截铁道,“肯定是生气了。”
墨兮耸肩道:“怕不是殿下心里希望楚公子生气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萧叙白坦诚一笑,悠悠道,“孤刚刚发觉,美人生起气来更有意思了。”
墨兮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道:“殿下向来要风得风,直来直去,能忍到现在,也真是为难殿下了。”
萧叙白反笑道:“孤又不是禽兽,哪能做逼良为娼这等畜牲事?哎,奕儿,”萧叙白又低头对萧知奕说道,“你去告诉清禾哥哥,爹爹想请他来一起用晚膳,问他愿不愿,再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好,爹爹。”说着,萧知奕又噔噔噔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