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听见站在高处的楚天遥叹了一口气,说道:“该见的人总是要见的。”
这时三个人经过何故戎的治疗,已经恢复了行走能力,何故戎累得坐在冰面上气喘吁吁。
这时三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脸上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们眼神发直,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超脱物理法则的冲击之中,长久以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眼前寸寸崩塌,碎得拼凑不起来,每个人看起来都像个呆鸡。
他轻盈地跃下,落在何故戎身边,先是瞥了一眼累得不轻的搭档,随即目光转向那三个仿佛魂还没归位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个略显戏谑的弧度:“小何同志,怎么人都治好了,脑子好像还没带回来?”
何故戎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否定气音。
得到答复,楚天遥这才稍微收敛了那点玩笑神色。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冰面上格外醒神,成功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权威,声音清晰沉稳:“听着,你们现在掉入的是一个物理规则之外的异常空间。我是九州特殊事务管理局的特殊执行官,楚天遥。”他亮出一个刻有复杂鸟纹的执行官证件示意了一下,随即收起,“即使在这里,国家的力量依然是你们的后盾,我们的职责就是保障公民安全。但前提是——绝对听从指挥。”
“所以请现在大家打起精神来,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交代完毕,他转向何故戎,伸出手:“还能行吗?我在前面探路,你在后面断后,确保他们三个不掉队。”
何故戎深吸一口气,压下疲惫,重重地点了下头,握住他伸来的手借力站起。
就在双手交握的瞬间,楚天遥的手指悄然在他手背上快速划动,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符印一闪而没,融入皮肤之下,留下淡淡的暖意。
“三青鸟的魂魄会退避邪物,关键时刻能保护我们。”楚天遥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两人听见,“盯紧他们,无论如何,别让任何人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何故戎没有多言,只是用力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整顿完毕,一行人再次启程。
楚天遥观察了一圈四周,发现远处存在着现实里不存在的山洞,于是一马当先,步入了前方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何故戎示意三人跟上,自己则在最后,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昏暗压抑的环境。
很快所有人都进入了那甬道,甬道漫长而曲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尘埃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预示着尽头所在。
他们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颇为开阔的空间。这里的景象却与方才的冰窟和幽暗通道格格不入——它弥漫着一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氛围,粗糙的水泥墙面,老旧的绿色墙围,昏暗闪烁的白炽灯管吊在天花板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电视机流过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之后,缓缓的有了图像和色彩。泛着青灰的显像管屏幕亮起时,先是一阵银白色的雪花点在表面沸腾,像被静电困住的银河碎片。
接着绛红色的山和树洇成深浅不一的色块,缓缓拉开,“瑶池”两个字弧度被锯齿状的边缘割裂成阶梯状。
何故戎幼时会听到的失真的背景音乐开始响起,同样还有机械女声:“瑶池游览须知——文明游览从我做起。”
荧光屏右下角蜷缩着一抹暗绿色的光斑,随着节目场景切换时明时暗。古早的瑶池图片开始滚动,整个画面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原本规整的等压线扭曲成麻花,文明出行的箭头标志在横向拉长的波纹里不停变化。
“瑶池欢迎各地旅客前来观看游览。”
“瑶池的瑶本义是美玉,引申为珍贵、美好、晶莹剔透之物。在古汉语中,常以‘瑶’形容仙境或神圣的事物。”
外凸的电视平面上漾开一圈圈同心圆,视频画面里的抽象吉祥物在涟漪中碎成马赛克般的色块,现场氛围诡异又邪恶。
“作为西王母的领地,瑶池也代表了女性神权的至高地位,是古代母系崇拜的遗存。”
电视画面突然定格在“母系崇拜”四个字上,猩红的篆体字开始渗出黑色黏液。何故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突破记忆醒来,他努力定了定神,看到那些黏液竟在屏幕表面拼出一面规则:
“《瑶池游客守则》
一,不要乱扔垃圾
二,不要触摸动物
三,不要乱涂乱画
四,不要大声喧哗”
"滋——"
“五,不要回答问题”
“滋滋——”
“六,不要损坏女神像”
画面突然剧烈抽搐,原本端庄的西王母画像扭曲成青面獠牙的模样。
“滋滋滋——”
“七,不要闯入——禁滋滋——区——”
她手中的玉如意变成缠绕银丝的脐带,襁褓中的婴儿睁开六只复眼,机械女声骤然拔高成刺耳的警报:“违规者将永远留在瑶池——滋滋!”
“别听——”
楚天遥脸色剧变,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何故戎的双耳,但已然迟了——那蕴含着诡异力量的声波荡出一圈冲击,狠狠撞向四周!
霎时间,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剥落的壁画开始大块大块地碎裂脱落,簌簌而下!而壁画之后露出的,根本不是砖石墙体,而是密密麻麻的青铜镜面!无数扭曲的倒影在镜中疯狂闪烁,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
楚天遥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震出去了,他拽着何故戎急退三步,手指一发青铜算筹击穿了电视机!
电视机关闭的刹那,屏幕中央骤然凝结起一粒萤火虫般微小的光点,在彻底熄灭前顽强地颤抖了数秒,才不甘地湮灭,只剩下游走的静电,在漆黑的屏幕表面嘶嘶作响。
那面目狰狞的西王母暂时隐去了。
何故猛挣开楚天遥捂住他耳朵的手,第一时间转身查看周成三人的状况。只见他们三人耳廓处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眼神惊惶未定,但除此之外,暂时没有更严重的外伤。
“领导,”何故戎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们……和那些规则对着干,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楚天遥手中已然凝起淡金色的符文流光,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布满裂纹的青铜镜残骸,“这里是西王母恶相所化的殁域,理论上,一切规则与惩罚都由她的意志决定。但在此地,她自身也受殁域核心原则的制约——越是试图模拟真实,就越会被‘真实’的底层逻辑所反噬和限制。”
话音未落,他掌心符文大盛,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以他为中心猛地荡开!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强劲的气浪轰然反卷,将墙壁上那些试图再次凝聚摄人光芒的青铜镜面瞬间震成齑粉!
“你以为……我会惩罚你吗?幺青儿?”空中突然飘来西王母的声音,缥缈又带着虚假的慈爱,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是我曾经最疼爱的鸟儿啊……故人久别重逢,不好好叙叙旧吗?和你的兄弟们一起……”
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蠕动,迅速叠加、勾勒出新的、黏腻的规则:
“八,要看完《瑶池的回忆》”
浓雾瞬间弥漫开来,吞噬了周围的一切。雾气中开始浮现出模糊晃动的画面片段,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空灵的孩童嬉笑声。
何故戎警惕地握紧长刀,战术手电的光束猛地刺穿雾气,照亮了一块歪斜竖立的、斑驳不堪的告示牌。
三个穿着青色羽衣、提着小灯笼的孩童身影在雾中浮现。他们手中的灯笼散发着幽绿的光芒,仔细看去,那灯笼里跃动的不是烛火。
是几颗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缓缓转动的眼球。
何故戎屏住呼吸,光束下移,赫然发现这些孩童的衣摆下方空空荡荡,从宽大的裤管里垂落下来的,也不是双脚,而是数条纠缠蠕动着的、闪烁着银光的电线!
“贵客……要买长生签吗?”中间那个提灯的小青鸟抬起头,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拿东西……来换呀。”
不知道谁的手电筒猛地朝那小青鸟打出刺目的强光,小孩惨白的脸在光下无所遁形,活像一个鬼娃娃。
何故戎用手挡了一下光,往旁边撤了几步,后背却猛地撞上湿滑冰冷的岩壁。他掌心触及的苔藓突然剧烈蠕动,组成新的、淋漓的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