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疾驰,朝着低海拔地区驶去。车内的气氛松弛下来,长时间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老周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
几个小时后,车辆在一个简陋的服务站停下,需要更换另一辆待命的救护车继续后续行程。
“活动活动,都活动活动,别僵着了。”卜算率先跳下车,伸展着酸痛的腰背。
老周跟着下去,嚷嚷着要找点热乎的东西喝。
楚天遥也下了车,高原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靠在车边,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之前的片段。
一些被那场漫长的朝圣因紧绷神经而忽略的细节碎片般涌现:陆吾没有理由再回到昆仑,昆仑铁律是秽物不可上山,神官已死,禁律仍在,除非——
他在找某种东西,不然不会亲自到这昆仑之地。
楚天遥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转头,正好碰见何故戎下车踉跄了一下正被医护人员扶了个正着。
不对劲。
楚天遥没有声张,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替了医护人员的位置,手臂稳稳地托住何故戎的肘部,语气平静无波:“我来吧。”
何故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瞬间的讶异,他只是被楚天遥那一系列小动作勾得气血翻涌,又加上有点高反,下车的时候没注意被绊了,怎么一副担心他马上就嗝屁的样子?
趁着其他人都在忙碌交接,注意力分散的间隙,楚天遥低声,几乎是贴着何故戎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过会儿去瑶池,你继续装一下。”
何故戎的身体一怔,随即嘴角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妥协的弧度,其实心里重重地失落了一下。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楚天遥的手臂,低语:“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和询问。
楚天遥立刻抬头,对老周和卜算扬声道:“你们跟救护车先走,稳妥些。故戎有点轻微反应,节奏慢点适应更好,我陪他搭后面过路的顺风车缓行下山。”
卜算不疑有他,只叮嘱了几句。老周还想说什么,被卜算拉着去确认路线了。
很快,一辆当地老乡的越野车被楚天遥拦下,简单商议后,两人上了车。车门关闭,将服务站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作底。
那本地司机是个面色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的中年汉子,他瞥了一眼楚天遥递来的软中华和下面那叠分量十足的钞票,眼神谨慎。他麻利地抽出一根烟,却没立刻点燃,而是先将那叠钱稳妥地塞进兜里,然后把烟叼在嘴上,含混地说:“老板阔气。瑶池路可不近呐,这个天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打火机,先是示意性地向楚天遥和何故戎晃了晃,见楚天遥摆手,何故戎更是闭目靠在椅垫里,便自顾自地“啪”一声点着了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丝,一股辛辣又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司机深吸一口,满足地吁出长长的烟气,那烟雾如同薄纱般笼在他面前,又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迅速撕扯、带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挂挡、给油,方向盘一打,越野车便听话地驶离了铺装路面,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石路,朝着远山的褶皱深处扎去。
楚天摇不知什么时候点了烟,但他只是偶尔吸一口,大部分时间任由烟灰在指尖慢慢燃烧、积累,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外,世界的色彩和纹理变得无比清晰和浩大。湛蓝的天穹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纯净,透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锐利的金边。远处,连绵的雪峰如同亘古不变的巨神,山体上覆盖的冰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而圣洁的光芒,与山脊裸露的、铁灰色的岩石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
近处的土地是冻结的灰褐色,覆盖着斑驳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毡子。枯黄的草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阳光猛烈地倾泻下来,照得雪原一片刺目的白,却奇异地带不来多少暖意。
轮胎压过冻土的车辙,发出嘎吱的声响,不停的颠簸几乎要把人的灵魂从七窍里颠出去。
司机摇下了一点车窗,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冲淡了烟雾,也带来了雪山干净又凛冽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从极远处飘来牛羊的味道。
楚天遥掐灭了烟蒂,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荒原,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漠,瑶池就在这片苍茫的尽头。
越野车像一个孤独的铁甲虫,坚定地向着那片亘古的寂静深处驶去。
越行驶,地上的积雪逐渐变深,车在距离瑶池岸边尚有百米的地方停下,再也无法前行,前方是深可及膝的积雪和冰封的湖岸线。
“就到这里了,路没了。”司机大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目光扫过车外荒无人烟的冰湖雪岭,又看了看后座两个穿着作战服的“游客”,眉头紧紧皱起,“你们……真的没事?这里,冬天,没人来的。很危险。”
“没事,谢谢师傅,会有人接应我们的。”楚天遥递上额外的车费,语气不容置疑。
司机大哥没接钱,反而跳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小半旧的军绿色行李包,硬塞到楚天遥手里:“吃的,毯子,火柴,信号棒……留着。万一呢。”他指了指天上迅速聚集起来的、带着不祥铅灰色的云,“天气变得快,要出事,点火,亮亮的,也许有人看见。”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是纯粹的担忧:“真的……不要待太久。太阳下山前,一定要离开!”
再三叮嘱后,他才犹豫着上了车,调转车头。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冰湖雪原上呼啸,显得格外刺耳。
世界只剩下一种压得人耳膜发疼的死寂。
楚天遥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救生包,和何故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冰封的湖面走去,漫天大雪下,数百米高的西王母神像,在灰沉沉的下矗立着,如同沉默的巨人。
就在楚天遥的靴子踏上冰面的那一刹那——
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那种极致的寂静被一种低频的嗡鸣所取代。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像是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变得狰狞扭曲,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天空开始染上了一种昏黄与暗紫交织的色泽。
“来了。”楚天遥低声道,猛地握紧了何故戎的手臂。
殁域!
西王母恶相所自然形成的禁忌领域,在他们踏入其影响范围的瞬间,便将他们拖入了这片与现实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诡异空间。
同样的,几乎在他们被拉入殁域的同时,远处冰崖之上,面容阴鸷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厚重防风衣下藏着的嘴角勾起冷笑。
“不愧是‘钥匙’。”他低声自语,为了寻找这恶相殁域的入口,他耗费心力,甚至不惜布下朝圣的迷局,用人命和诡异秘法将楚天遥强行拖入长达三个月的“仪式”中,实际上外界才过去三天。
他又想起了陆吾的叮嘱:“你拿不到恶相,就让他不停地消耗自己的精力,他扛不住了自然会回九冥找他的真身……”
“可他的三魂不是还在何故戎身上?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发问。
只见陆吾比了个神秘的笑容,那笑容残忍而恶毒。
“相信我们小鸟的善良……仁心仁义的小仙人,怎么忍心抽自己所爱之人的魂?何故戎没了楚天遥的灵魂会死。”
既然他进不去,那就让里面变得更“热闹”一点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殁骸粗暴地将三个被绑着满脸惊恐绝望的普通人推下了冰崖。那几人惨叫着,划破死寂,坠向下方的殁域冰湖。
在接触到那扭曲空气的瞬间,他们的身影如同石子投入粘稠的水面,泛起一阵诡异的波纹,随即消失不见。
“去找吧,楚天遥。”附子对着寒风低语,声音带着满满的恶意,“在替我找到恶相之前,再尝尝保护不到这些蝼蚁的滋味吧……”
殁域之内,楚天遥和何故戎猛地抬头,正好看到几个黑点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从扭曲的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求救和哭嚎声瞬间打破了殁域里那种非人的寂静。
楚天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立刻明白了陆吾的意图。
用无辜者的鲜血和生命,作为逼迫他前进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