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千年以前的残暴就没有变过。
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温度。
那三个被扔下来的人,有一个运气稍好,摔在厚厚的积雪上,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另外两个则直接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暗红色的血液迅速从他们身下蜿蜒开来,在昏黄暗紫的天光下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味混在冰冷诡异的空气里,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快救人!”何故戎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过去。
楚天遥却猛地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等等!看周围!”
他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惊变而带着喘息,但语气却异常清醒锐利。何故戎看见他身后的黑泥在蠢蠢欲动。
就在血腥味弥漫开的一刹那,他们脚下的冰湖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用坚硬的外壳摩擦着万古寒冰。视线穿过西王母神像,远处那些扭曲蠕动的雪山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非人形态的阴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贪婪地嗅吸着这突如其来的生命气息。
是混沌。
这里靠昆仑太近了,昆仑之下就是弱水源头,混沌所在之地!
“没事的,我相信你,遥遥。”何故戎飞快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反手抽出长刀向那两个伤员奔去。
楚天遥没什么表情,只见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又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和杀意。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
他一把拉开司机留下的军绿色救生包,先是掏出那根红色的信号棒,猛地用力将其远远扔向侧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那里离伤者有一段距离。
信号棒落地的瞬间,“轰”地一声,那片雪地猛地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蓝冰缝,仿佛一张骤然张开的巨口。
果然是陷阱!
几乎同时,楚天遥指尖带火,点燃了包里那床旧毯子的一角,又迅速将一些易燃的包装纸引燃,在身边清开一小片冰雪,弄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小火堆。
“要是九英在就好了,就算是她的业火也能有效。”
自己血液燃烧起来是以青鸟魂魄为引,除了烧将军骨,他现在的状况不敢再乱用。
万一,万一这点血还要去烧那个人呢……
微弱的火焰带来一丝暖意,短暂地驱散了某种无形的阴寒窥伺,让周围冰层下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声稍微微微一滞。
“待在这火边,别离开!尽量别让火灭掉!”楚天将大部分物资留在火堆旁,对背着伤员回来的何故戎喊道。
“那你呢?”
“我去救其他人。”楚天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猛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不断挣扎的男人冲去。他的动作极快,脚步在冰上变换,巧妙地避开冰缝和看似脆弱的区域,像一只轻盈的鸟。
殁域因活物的恐惧和鲜血而躁动,冰面下的存在被彻底惊扰。更多的“咔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个瑶池的冰盖都在碎裂。
突然!他脚下的冰层轰然炸裂!凝聚了极致恶意与腐朽的力量从下方强行破开冰面!
滔天的黑泥如石油井喷般冲天而起,带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死寂寒意。但在那喷涌的黑泥之中,非人形态的阴影在其中尖啸翻滚,它们是殁域滋生的骸骨,是西王母未带走的执念凝结的具象,带着吞噬一切光热的贪婪,直扑楚天遥和受害者。
然而,楚天遥的速度更快!
在那毁灭性的攻击触及他鞋底的前一刹那,他前冲的身影竟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骤然停滞后仰!
他早有预判!
刹那间,那些原本从他身上托举伤者的柔和黑泥,性质骤然剧变!
瞬间变得坚硬、锋锐、充满了极致的侵略性的黑泥从他脚下阴影中咆哮涌出!在他身前及整个爆裂的冰洞四周疯狂凝聚、塑形!
无数根闪烁着金属般冷硬光泽的黑色巨型尖刺,以那个爆裂的冰洞为中心,如同某种来自深渊地狱的狂暴荆棘丛林,悍然从冰湖的深处、那喷涌着污秽与恶意的源头拔地而起!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撕裂声瞬间取代了尖啸。
那场面庞大到令人窒息,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是鹘师召唤出了更加恐怖、更加暴戾的存在,贯穿了这片禁忌之域!
那些刚刚探出冰面,由阴影和恶意构成的殁骸,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显形,就被这些自下而上的黑泥长刺精准地刺穿、撕裂、钉死在半空中!它们发出凄厉不堪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泼了强酸般剧烈消融,化作更加浓稠的黑雾,却被那些长刺贪婪地吸收吞噬。
而最大的那几根主刺,更是直接占据了冰湖的最深处!
一瞬间整个殁域都为之剧烈一震!
昏黄暗紫的天空仿佛玻璃般出现裂纹,远处扭曲的雪山发出痛苦的呻吟。冰面上所有蠢蠢欲动的裂缝瞬间僵滞,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楚天遥的身影轻盈地落在一根最为粗壮、斜刺向天的黑泥巨刺的刺剑,稳如磐石。狂风吹拂着他的衣摆,他微微喘息着,那双总是藏着戏谑或疲惫的桃花眼里,只剩下冰冷威压。
他只用一击,湖面以几乎狂暴的方式被瞬间清场!
几秒前,篝火旁,何故戎刚刚将第一个伤员安置好,身下的冰面就猛地震动起来,仿佛地下有巨龙翻身。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晃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湖面。
他家领导……搞出来的动静真是每次都这么惊天动地。
他无奈地想着,可当他稳住身形,抬头看清远处那副景象时,所有的意念瞬间被冻结,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场景。
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黑暗与绝望的巨刺拔地而起,构成一片逆伐深渊的恐怖丛林。而楚天遥,就站在那丛林之巅,背影在昏黄诡谲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孤高,也异常沉重。
何故戎握着医药包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时有些不知原因的心疼。
他看着楚天遥屹立于黑刺之上的身影,看着那些撕裂大地的、狂暴而又充满了痛苦气息的造物,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那不是从冰湖里长出来的。
分明像是从他灵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裂痕与伤疤中,疯狂滋生、暴烈穿刺而出的东西。
是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愤怒?是无处倾泻的悲恸?还是极端绝望的决绝?
那力量强大到足以撼动这片殁域,却也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的苍凉。
如此强大,又如此……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