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来自昆仑瑶池的注视。西王母似乎已察觉到他这数月在人间的“怠惰”——未曾按时返回述職,也未频繁传递人间讯息。倘若再拖延下去,他在人间私自组建灵官体系、干涉凡俗战事乃至与凡人将军立下誓言之事,恐怕皆有暴露之虞。
于是,他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镐京。
然而,此番回京,却让他意外地发现了一桩新鲜事——他竟在巍峨皇城之外,见到了那个本以为远在边关的身影。
何故戎看起来风尘仆仆,却仪仗齐整的模样,应当是回京述职。
楚青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高耸的宫殿飞檐之上,收敛了所有气息,就这么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看着那身熟悉的玄甲在宫门前下马,看着他与同僚将领简单交谈,看着他那张在北境被风沙磨砺得愈发刚毅的侧脸。
倒是巧了。
楚青唇角微勾,心中已有计较。不如等他面圣结束,找个由头,“偶遇”一番。
在京城,他不必再像在苦寒边塞那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换上了象征身份的轻盈羽衣,广袖飘飘,甚至赤着双足,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脚踝。反正他们羽族天生貌若少年,赤足散发,在凡人眼中,也不过是位不羁的仙家子弟,算不得惊世骇俗。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皇城殿宇飞檐染成一片流淌的金色。楚青坐在高高的檐角,悠闲地晃荡着赤足,足尖踢碎了瓦楞间残留的些许薄雪,簌簌落下些许冰晶。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百丈外宫门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何故戎卸下了征尘,金色的甲胄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许是途径某处宫苑,他肩头的吞肩兽上,竟意外地落着几瓣早发的红梅,那一点娇艳的红色,柔和了他周身肃杀的铁血之气,倒比在北境风雪中初见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意趣。
待到宫门重重合拢,述职已毕的将领们三三两两散去,何故戎正与几位同僚走向宫外等候的马车时,一个清越带笑的声音,如同玉磬轻鸣,自上方传来:
“将军凯旋,功耀朝堂,不饮一杯庆功酒吗?”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飞檐之上,一位身着羽衣、赤足散发的少年仙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同僚们虽对这位突然现身,且姿容绝世的赤足仙人好奇不已,但见何故戎与之相识,且气氛微妙,便也识趣地拱手告辞,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将军的庆功宴,想必设在某处繁华楼阁?”楚青歪着头,赤足轻轻点地,羽衣在晚风中拂动,“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何故戎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陛下赐宴光禄寺,是官样文章。末将……更想寻一处清净之地。”
楚青眼中笑意更深:“巧了,我也不耐烦那些喧嚣。”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何故戎冰冷的甲胄,仰头看着他,“带我去你真正想喝酒的地方,如何?”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夹杂着几分令人心痒的挑衅。
何故戎沉默片刻,对上那双鎏金色闪着灯火的眸子,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与楚青并肩,走入镐京渐深的夜色里。穿过依旧热闹的东市,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最终在一处临水的小酒肆前停下。酒幌陈旧,灯火昏黄,与不远处宫城的辉煌格格不入。
“这里是……”楚青打量着这处看似寻常的铺面。
“旧部所开。”何故戎简单解释,率先掀帘而入。店内并无其他客人,只有一位沉默的独眼老掌柜,见到何故戎,仅是微微颔首,便默不作声地端上几碟简单小菜,一壶烫好的酒,然后便退到了后厨,将前堂完全留给他们。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潺潺流水与一株枯柳,月光洒落,倒也清雅。
何故戎将一个酒囊拿出,推到楚青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店家提供的寻常浊酒。
楚青拔开塞子,没有犹豫,仰头便饮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线般烧灼而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边塞风沙的凛冽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与他平日饮的琼浆玉液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感。
“咳……果然够烈。”他放下酒囊,眼尾微微泛红,更添几分艳色,“现在,可以说了吗,何将军?不在光禄寺享受陛下恩荣,为何独独来此?”
何故戎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目光落在窗外粼粼的水光上,缓缓道:“那里的恭维,听不入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三万边军将士的性命与功勋,不该成为某些人攀附结交的谈资。”
他转回头,看向楚青,眼神锐利:“我更想知道,仙长当日在边城立下的誓言,如今……可还作数?”
楚青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青色的光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清冽气息。
“誓言既立,天地为鉴,岂有不作数之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我回京是深知,欲成此事,仅凭边城一隅之力,远远不够。镐京,才是风云汇聚之地,也是……诸多暗流滋生之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那座巍峨的皇城,以及更远处,那座香火鼎盛的伏羲神庙。
“好。”
……
数日后,宫苑一角的梅林尚覆着薄霜。楚青斜倚在粗壮梅枝上,梅枝的棱角硌得他后腰生疼,这里不似瑶池,没有他最躺得惯的粗大且平滑的枝干,他有些烦躁地将身上那件青羽大氅往下扯了扯,似乎想摆脱这份不适。
男人百无聊赖地数着梅枝上的红梅,他突然闭上眼,听着那踏碎薄冰,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