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走遍了大宗朝的山河湖海，风尘仆仆，似乎在寻找某种渺茫的踪迹，或是某个问题的答案。

有一日，他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雁门关。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用这个“又”字。或许，只是在无数次从昆仑之巅或瑶池仙境飞往镐京的漫长旅途中，这片苍凉雄浑的边塞之地，总在脚下掠过，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印记。

此番前来，恰逢距离犬戎最近的边城正在鏖战。烽火狼烟冲天而起，兵戈交击之声隐约可闻。楚青本不欲插手凡俗战事，只想悄然穿行，却被一队凶神恶煞的北蛮骑兵拦住了去路。

“大胆！”楚青蹙眉，“我乃西王母座下神使，尔等凡夫，岂敢在此造次，阻拦去路？”

“什么神使不神使！”那为首的蛮子头目操着生硬蹩脚的中原官话，满脸不屑，“我们犬戎，只认北芜神女！”

他打量着楚青清隽出尘的身形，眼中闪过轻蔑，一把粗暴地拎起在他眼中如同弱鸡的楚青，随手扔进旁边一群被俘虏的百姓人堆里，“看你长得跟娘们似的细皮嫩肉，正好！等着被献给咱们神女祭天吧！”

楚青眼底金芒一闪而逝，但瞥见周围那些面带惊恐的老弱妇孺，他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念头。不能因一时之怒，连累这些无辜之人。他默默弯腰，捡起方才被蛮力推搡时碎裂了半边的青铜面具，重新覆在脸上，遮住了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寻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但愿大宗的军队腿脚能快些。”他心中暗忖，带着一群毫无自保之力的百姓突围，绝非易事，也非他所愿。

夜色渐深，风雪愈发凛冽。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楚青脸上那碎裂面具凝结的薄霜，更添几分凄清。当犬戎士兵将烈酒泼洒在临时搭建的粗糙祭坛上时，他腕间一枚小巧的金铃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是袖中青丝已然凝聚成袖箭。然而，感受到身后那位因恐惧而不住颤抖的老妪，那蓄势待发的青丝终究隐忍未发。

“神女降下神谕！今夜子时，天狼食月！”一名身披兽皮的蛮将大步走来，声如洪钟。他目光扫过俘虏，最终定格在即使戴着残破面具也难掩风姿的楚青身上，一把将他拽起，随手拿起祭坛上一盏尚温的鸡血，径直淋在楚青头脸之上！

粘稠腥臭的血液顺着面具边缘滑落，滴在他素净的青衣上。楚青秀美的下颌线瞬间绷紧，面具下的脸庞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蛮将似乎很满意他的“祭品”，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弯刀，用刀尖轻佻地挑起楚青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冰冷的刀锋，清晰地映出了楚青那双琉璃一样却冰冷的眼眸。

“用这等宗人细皮的鲜血祭旗，必能助我犬戎勇士攻破雁门关！”蛮将狂笑着宣布。

随即，他将弯刀猛地插入身旁的土地，双手结印，开始跳动着诡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楚青也闻所未闻的晦涩咒语。片刻之后，他豁然转身，朝着传令兵大吼：

“传令！弓箭手向东，万箭齐发！破周军气运！”

吼声落下，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拔起地上的弯刀，雪亮刀锋高高扬起，便要朝着楚青纤细的脖颈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简直……不自量力。”

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冷意的叹息，从青铜面具下幽幽传出。

下一刻，磅礴浩瀚的青色丝线，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怒龙，自楚青双袖之间轰然爆发！

忽然马蹄震天。楚青的尾指还未指挥青丝刺破蛮将头颅，一支玄箭破风而至，箭簇擦过他耳际，拦住了那蛮将要下劈的刀！

“何字旗！”蛮兵惊呼未落，敌旗被剑风撕碎。何故戎的银甲覆着北境寒雪，眉弓处的刀伤还在渗血，眸中却燃着楚青熟悉的星火：“雁门关何故戎在此，蛮贼纳命来！”

他听见远处是大宗的马蹄声。

“坎位，寅时三刻。”

楚青下意识出声，算筹随卦位射出，击穿那蛮将膝骨，一时血肉迸射，庞大身躯倒地的瞬间。何故戎的剑锋趁机挑断捆着他的绳索，楚青抬头，接着一脸惊愕，这是他当年救下的小将军。

“将军怎知我在此处……”

“太史寮夜观星象，见鸾鸟星辉黯淡，似将坠于北狄狼帐之中。”何故戎语速极快，一把揽住楚青的腰将他带上自己的战马。玄铁打造的冰冷箭囊不可避免地擦过楚青的后腰，硌得生疼，但在此刻杀声四起的战场上，这些都微不足道，“昔日楚先生救命之恩，何某不敢一日或忘。”

正在此时，风雪中骤然响起一阵凄厉诡异的骨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