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座粗糙的祭坛之上，一座由白骨与黑木构成的轿辇缓缓升起，帘幕被阴风吹得翻飞不定，隐约露出端坐其中身影的半张脸，那脸上布满狰狞的黥纹，更可怖的是，其周身死气缭绕，分明是已死蛮将所化的殁骸！

这大概就是犬戎人口中的“北芜神女”！

楚青腕间青丝瞬间凝聚，化作一支青色光箭蓄势待发。然而，那神女殁骸颈间悬挂的一枚人皮面具突然五窍处渗出股股鲜血，散发出强烈迷幻雾气！

“小心幻象！”何故戎厉声警告，同时侧身用坚实的盔甲为楚青挡住了几只趁机飞来的漆黑蛊虫。楚青愣神之际，猛然间忆起了在清水邑枯井之下，那浣衣女所化殁骸身上的类似气息！这些邪术，竟似同出一源？

“凡人心中……竟能滋生如此痴贪嗔念，酿成这般灾祸……”他看着眼前这由凡人极端情绪滋养出的可怕邪骸，心中一片冰凉。

“哇——！”孩童凄厉的哭喊声猛地拉回了他的思绪。

只见那神女殁骸已然将森白的骨爪伸向了躲藏在一角的老弱妇孺！楚青心中一紧，想要阻止，却已然迟了半步！

神女手中的骨笛应声裂开，化作数条扭曲的漆黑毒蛇，浓郁的混沌之气裹挟着暴雪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血雾在朔风中迅速凝结成猩红的冰晶，刺目而诡异，楚青的指尖甚至还悬着那未发出的青丝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神女殁骸的骨爪，已毫不留情地洞穿了最后一位试图保护怀中婴孩的妇人的胸膛。婴孩尖锐的啼哭声戛然而止，那绣着祈福莲花的襁褓，此刻正迅速浸染在温热的血泊中，那朵莲花在血色映衬下，开得异常妖异。

“仙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妞儿啊——！”一位老妪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如同钝刀刮过楚青的耳膜。

楚青反应极快，青丝瞬间分化，凝成数根纤细的银针，带着灵气，刺向那面色已呈青灰的女童。然而，银针在触及女童皮肤的刹那，竟如同遇到克星般骤然崩散！楚青清晰地“看”到，孩童微弱的魂火正被殁骸贪婪地蚕食，而他渡过去的纯净灵气，非但没能驱散邪秽，反而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激得那附体的阴邪蛊虫更加活跃！

“……多谢……多谢……”一阵窸窸窣窣的邪异低笑，直接在他灵识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嘲弄与贪婪，久久萦绕不散。

何故戎沉默地解下自己沾满血污与冰碴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裹住向他们聚集过来的几名仅存的难民。他甲胄上的冰凌混着不知是谁的血水，滴落在楚青脚边，汇成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红。

他看着楚青苍白失神的脸，声音低沉而坚定：

“大人，此非战之罪，更非你之过。”

“若我早出手……”楚青的眼里映着满地残肢，那些被殁骸撕碎的躯体上，还别着渭南城正流行的香囊——几月前他路过市集时，曾见小贩摊上贩卖此物。那时烟火鼎盛，人声熙攘，与眼前这片被血色浸透的焦土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微末的人间烟火，转瞬便被痴贪嗔催生的邪祟碾为齑粉。

在犬戎祭坛的废墟旁，残火未熄，血腥未散。楚青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何故戎冰冷染血的胸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仰头望着对方，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将军。”

“我要救人间。”

何故戎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甲胄铿锵作响，他的回应同样坚定如铁：

“何故戎，愿奉此身，追随左右，百死无悔！”

……

分别之际，楚青将一枚以青羽为信物的符咒交给何故戎，郑重告诫：“边关凶险，万事保重。待我青鸟再临镐京之日，必是你我重聚，共举大业之时。”

何故戎紧握符咒，重重点头。

青鸟振翅，掠过残阳如血的边关，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它带走了一个宏大的誓愿，也牵起了一条连接着一个小神官与小将军，关乎人间未来的坚韧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