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楚青十八，还有两年按人间的说法就要加冠了。

鸟儿天生生得年轻，他看起来才束发。

时值仲夏，衙前古槐的蝉鸣撕扯着开始燥热的风，打着卷地刮过青年人的鬓角。

楚青抬手扶了扶发间的青玉簪，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轮廓，他打扮成人间少年的模样，远看倒像是哪个世家出来游历的小公子。

他没急着闯那戒备森严的邑府，而是心思缜密地兜了个圈子，先去了一趟专供邑府浆饮的采浆人那里，花重金提了两坛上好粟米酒。随后，他寻到邑府侧门当值的几名守门侍从，借着由头，好生“孝敬”了一番。

果然几碗醇香的酒下肚，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楚青趁机拱手，言辞恳切：

“不瞒诸位大哥，在下乃一行游江湖之人，平生最见不得不平事。今日冒昧叨扰，实是为了一则陈年悬案，心中义愤难平，特来查访。可否请诸位大人仗义相助，帮小弟一把？”

那为首的守门大哥是个爽快人，几杯酒已然让他把楚青视作半个自己人，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酒意，热情地重重拍了拍楚青看着单薄的脊背，给他来了个踉跄，嗓门洪亮：

“嗨！兄弟你太客气了！既是行侠仗义的义士，那就是自己人！你且说说看是哪桩悬案？兄弟们在这邑府门前当差，往来消息听得多了，就算一时没听说过，也定然有法子帮你递个话，引你去见见咱们邑宰大人！”

最终，得了守门侍从的指点，楚青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一名引路的小吏，踏入了邑府衙门。

府内肃静，与门外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通向正堂，两旁胥吏各司其职，偶有文书传递，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

引至正堂门外，小吏入内通禀。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传”。

楚青深吸一口气，定神步入。堂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官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本地邑宰。

楚青立于堂下，不卑不亢地依礼拱手，声音清朗：“草民楚青，拜见邑宰大人。”

邑宰的目光在楚青身上细细碾过。

眼前这青年，姿容清绝，气度从容，虽作寻常江湖客打扮，言谈举止间却无半分草莽之气，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

方才楚青拱手行礼时，宽大的袖口曾微微滑落。邑宰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他手上缠着几道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上面坠着几根青色羽毛，灵气翻涌不似凡物。

“叮铃铃——”

堂外檐下，平静无风，屋下青铜风铃，像感应到什么一般毫无征兆地自行摇晃，铃声空灵，余音绕梁。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灵异之音，倒惊得檐下一对正衔泥筑巢的伸颈鸟“扑棱棱”急飞而起，惶然不知所踪。

邑宰心头一跳，凡俗江湖客，岂能有此等仙灵异象相随？

听闻近日正是王母信使在宫里祈福的时候，合着这人怕不就是……

他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他挥了挥手，示意堂内侍立的胥吏全部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堂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邑宰带着试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你……”

他顿了顿，

“阁下腕间琉璃青羽，灵韵自生，竟引风铃相应……这绝非江湖之术。”

邑宰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好奇：

“您……是昆仑来的神官大人？”

邑宰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若猜测为真，那眼前之人的到来，所意味的绝非寻常案件。

只见楚青眨了眨漂亮的眼，他知道本命手串在外被大人物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情，随即放松地笑了。

“对呀。”

……

“劳驾大人，取近十年所有类似疑案。”

小卒抬来的檀木箱翻腾着隐隐的黑雾。楚青并指划开箱锁，腐气中窜出只碧眼黑猫，被他金铃定在半空，接着看见木箱的卷宗里爬满了虫。

“有意思，天生殁。”楚青扬手爆出灵气捻碎残余虫尸，牠爆开的粉尘在空中凝成点点幽冷的殁痕。

他顺着殁骸留下的痕迹矮身细查，指尖拂过地面，那无形的轨迹在灵觉中逐渐延伸，最终指向院落后方那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

楚青直起身，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邑宰，从容地作了个时揖，又比了个“请”的手势，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劳驾大人陪我一同前去一探究竟。”

邑宰并非能窥见殁域之人，他只见到这少年神官对着空气比划、收取，又凭空捏碎些什么，随后便神色凝重地看向枯井，还邀他同往。他心下惴惴，一时说不出话，但见对方气度沉静，绝非儿戏，只得压下心中疑虑，跟在这位小神官身后。他暗自安慰：此乃自家官邸后院，朗朗乾坤，能有何等邪物？他抬手止住了想要跟上护卫的士卒，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然而，当他亲眼看着少年神官取出大量辟邪朱砂，又毫不犹豫地并指划过自己手腕。霎时间，缕缕泛着青色光晕、宛如活物的丝线自他腕间涌出，与朱砂混合，开始在青砖地面上绘制巨大而繁复的阴阳鱼符阵时，邑宰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大人这是……“

“此乃我以本命羽毛炼化而成的青丝，形态自由，心随意动，比诸位同僚偏好的法器要略灵活些。”楚青手下不停，青丝如笔，朱砂为墨，符文流转不息，他头也未抬，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坦然，“末官资历浅薄，与昆仑山上那八位正牌神官相比，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足挂齿。”

邑宰刚想说些宽慰或询问的话，突然——

“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