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西王母座下信使的时候,日子过得简单而纯粹。每日不是在瑶池畔梳理羽毛,就是在云端穿梭往来于人间。
虽然生活单调,但初入凡尘的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只是昆仑山始终是他无法踏足的禁地。倒不是因他身上沾染秽物,而是当年被西王母从獓狠爪下救回时,脸上烙下了猩红的诅咒符文。虽然西王母用仙法隐去了这些痕迹,但每当昆仑守护神陆吾那双鎏金般的眸子扫过来时,他仍会不自觉地深深地低下头。
这日正好被陆吾发现了端倪。
“你,抬起头来。”陆吾一日路过西王母众人的时候,驻足看向这个小侍从。
“陆吾,我已施法隐去他面上符文。”西王母广袖轻拂,不解地看着他。
“脸上刺青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陆吾冷笑时,额间神纹如烈焰跳动,“更何况娘娘收养这等低阶神兽,若让信徒知晓……”后半截话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在玉砌雕栏间久久回荡。
西王母明白,其他神官不过是碍于她的颜面才保持沉默。
不过唯有伏羲不同——这位执掌天机的神君总在云霭深处对他招手。
女娲娘娘自从窥见伏羲推演的某个未来后,便再未见过他,但那双慈悲的眼睛里,藏着言语难以描述的更复杂的情绪。
在陆吾巡视九霄的间隙,伏羲常唤他去紫微宫。
“看这里,”伏羲修长的手指划过卦象,“震为雷,巽为风,风云际会时……”那些玄奥的卦辞渐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后来信使的职责愈发繁重,昆仑山那段学艺的时光渐渐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而伏羲传授的推演之术,却在他这里开出了意想不到的花。
那日金铃在檐角撞碎雨珠,楚青百无聊赖叼着一根草,倚在边境古寺褪色的廊柱上数卦签。青鸟形态的传信符停在肩头,他从衣摆里探出长长的尾羽,尾尖探下,扫落檐下蛛网,看那小蜘蛛慌慌张张地爬走缩在角落里,他也不嫌脏了——反正回程时绕道渭河洗个羽,便无人知晓他偷来的半日闲暇。
雨幕中忽有马蹄踏破山雾,一个盔甲溅满泥迹的士兵正奔袭而来,楚青手里正把玩的卦签突然自燃,灰烬拼出个凶煞的“坎”字,接着随风消散了。
他一挑眉,果然对于人族来说,夜晚的路总是危险重重。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初入世的善良,也许也是那未来命厄的必然选择。
“喂。”他鬼使神差地出声,腕间青丝飞出去拦住两人的去路,“前方桥断三日了。”他看见那人额间新疤正渗着黑气,楚青瞳孔微缩,那是传闻中北境巫蛊的印记,凡人沾上半分便活不过半月。
他还未出声提醒,对方突然扬鞭劈开雨帘:“多谢小道长,但军情紧急——”
楚青垂目,正见那少年纵马撞入暴涨的浊流。河水卷着枯枝断矛,色泽沉如墨铁。
未及细思,身躯已随本能而动。清光乍破,青鸾真身撕裂汹涌的河水,巨翼鼓风,瞬息掠至河心。利爪悍然扯碎缠向少年的阴毒巫咒!浊浪翻涌如刀,带着北境特有的刺骨腥气,狠狠地打湿青鸟每一根羽毛——
“妖……妖怪?!”少年在涡旋中呛水挣扎,脸色青白,双臂却死死护着胸前浸透的油布包裹,仿佛那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楚青金瞳骤燃,真身俯冲,长喙精准叼住少年后领,巨力一甩!
“咳——!”少年如破麻袋般砸在湿冷岸石上,溅起泥花。
“你家乡没教过?”青鸾敛翅落地,化回人形,青衣猎猎,眉宇间霜色凛然,指尖却弹出小包药粉,倒在在少年臂上狰狞的伤口,就着他不大的年纪摆起了谱,“我这般模样的,该唤仙长!”
药散触血即化,腾起呛人的青烟。烟气扭曲盘旋,化作那切切实实的景象倏然撞入楚青眼底——
血漫过冻土的粘稠血泊。断折的戈矛插在雪泥里,像一片片绝望的墓碑,残破的旌旗在朔风里呜咽,卷着焦糊与铁锈的味道,死寂的营盘,堆积如山的尸骸……
嗡——!
楚青脑海里想起不可识的声音,几乎同时,后背肩胛骨深处,那曾被上古凶兽利齿撕裂却早已愈合的旧伤疤,猛地传来一阵钻心蚀骨的锐痛,仿佛有冰冷獠牙再次穿透皮肉筋骨!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强忍着疼痛,却不知这陈年旧疾为何突然爆发,直觉却如同浸透寒水的种子,狠狠楔入心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不行,不可以让他回去。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挣扎爬起的少年身上,声音严肃:
“明日卯时前,莫回军营。”
少年抹去脸上泥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执拗得像块北境的顽石:“战事紧急,小道长好意我心领了。但人总归要归于黄土,”他拍了拍怀里的油布包,声音嘶哑却平静,“能跟兄弟们一道埋骨处立块木牌就行,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说的什么厥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楚青的视线并未收回,仿佛仍被那血烟弥漫的幻象钉在原地。他喉间滚过一丝极压抑的涩意,低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征战……总是这般……血腥吗?”
少年沉默了一瞬,寒风灌入他单薄的衣领,冻得他牙关轻颤。许久,他才低下头,盯着脚下被马蹄踏烂的泥泞,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他顿了顿,吸了口冷气,才艰难地挤出后半句,每个字都裹着北风的粗粝和绝望,“我们……我们村……被拉走了好多……好多……人……”
雨势渐弱时,楚青才惊觉自己竟陪这凡人淋了半宿。
他那句“我同你一起去北境”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现在只是小小神使,纵然八神官通天的本事,也未见得他们出手解决。
他忽然想起伏羲授课时说的话——“卦师最忌算自身,情劫往往起于无心之念。”
“情劫?”彼时的楚青,羽翼初丰,立在昆仑玉阶之上,俯瞰云海翻腾,只觉得神生漫长,红尘万丈皆是虚妄。他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天真的弧度,语气里带着鸟儿独有的、未经磋磨的澄澈与笃定:“我不入红尘,总没事了吧?”
这念头曾是支撑他远离喧嚣的坚壁。他以为,只要敛翅于昆仑之巅,侍奉于西王母座前,便能避开那所谓“无心之念”引燃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