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他开始悄悄动用那窥伺天机的指尖微末之力。不为己,只为在凡尘浊浪中,拨开一线生机。
惶惑上古凶兽利齿撕咬留下的诅咒,在他那张艳丽的脸上写满诅咒;惶惑陆吾永远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眼神,像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惶惑九重天上神官们讳莫如深的沉默,如同悬顶的利剑,让他时刻疑心自己是否下一刻便会被打入尘埃……
就连……娘娘座前那看似尊荣的“近侍”之位,又能持续多久?他不过是她漫长神生中,一只羽毛稍显华丽些的鸟儿罢了。他需得时时警醒,衔来晨露的琼浆,梳理最光亮的翎羽,甚至在她偶尔投来目光时,恰到好处地敛翅垂首,做出温驯依恋的姿态——如同人间豢养的、需得竭力讨好主人方能得一口安稳饭食的侍从。
这份深埋于华丽翎羽之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刺,日夜扎着他。他面上依旧是昆仑山巅那朵清冷的云,不显山不露水,内里却早已被这无休止的揣测与卑微蚀得千疮百孔。
直到……他踏入这人间烟火,这充斥着血腥、泥泞与短暂生命的战场。
看着那士兵臂上狰狞的伤口在药散下弥合,看着他劫后余生,望向自己时眼中燃起的那簇名为“生”的微弱火苗;看着因他一句警示而避开死地的老妪,颤抖着将一枚粗糙的平安符塞进他掌心……楚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抚慰。
那根深扎于心的刺,竟在这凡尘的尘土与血泪中,被一种更粗糙却也更坚实的东西,悄然磨平了些许棱角。
他不再是昆仑神龛里,仅供西王母偶尔垂怜、需得仰人鼻息才能存在的宠物。
他成了所谓的“人”。
成了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生命口中,带着敬畏与希冀呼唤的“仙长”。
成了民间流传的泛黄话本里,那或悬壶济世于疫病横行之地,或仗剑除魔于魑魅魍魉之夜,行踪飘渺却总在绝境处留下一线生机的神秘人。
这身份,带着凡尘的烟火气,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脚踏实地的意义。这意义,无关神谕,无关侍奉,只关乎这浊世中,一个又一个短暂却炽热的生命。
西王母或许早已知晓他那些暗藏的心思。但青鸟传信从未延误,昆仑的晨露依旧准时供奉在琉璃盏中。于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女神只是偶尔在楚青梳理尾羽时,投来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如同看待一只在雪地里偷偷藏起松果的小兽——只要不耽误正事,便由着他去。
直到一日,他前去京郊外古寺给西王母送信的时候,他在屋檐下金铃摇曳的声音里遇到了那个人。
那日檐下清铃,青年将军在烟雾的缭绕里看不见面孔,却唯独吸引了他一人的目光。
如果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有些后悔如果自己没遇到那个少年将军。
雨丝斜斜切过古寺飞檐,楚青足尖点过积水的青砖,金铃在腕间轻响。他今日披了件凡人样式的鸦青斗篷,发间别着青铜算筹,远远望去倒像个游方的俊俏道士。
寺前古柏下拴着匹瘸腿战马,鞍上凝着层暗红血锈。楚青抚过马鬃时窥见段血腥记忆——三日前雁门关大捷,少年将军单骑追敌百里,被蛮族的箭射穿了右肩。
殿内飘来线香火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蹙眉捏诀,隐去身形踏入佛堂。这几天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于是远远地跟着,一直到现在。残破的菩萨像前跪着个人,玄甲未卸,肩头箭伤渗出的黑血已浸透半幅袈裟。供桌上歪歪扭扭摆着个酒葫芦,酒液正顺着裂缝滴在地上。
“菩萨若真有灵……”少年突然嗤笑,染血的掌心按住开裂的佛首,“就保我大宗海河清宴。”
楚青的眼前突然发烫。他看见少年命盘里纠缠的气运,他不会命陨此地,但是——
想救。
金铃无风自动。少年警觉转身的刹那,楚青的斗篷被剑气掀开半角,露出腰间西王母的玉牌。
“你是朝廷派来的?”剑锋抵住楚青咽喉,少年眼底映着受伤野兽特有的狠厉,“还是蛮子的细作?”
楚青的指尖拂过剑身,血迹斑斑的玄铁突然绽出青光,也不知他用这剑杀了多少北蛮,他反手叉腰:“将军这般待救命恩人?”
他拿出玉牌,西王母的徽记在黑暗中泛着金芒。
少年瞳孔骤缩。他不认得这纹样但是他认得几个大字,也觉得这眼前的少年不似凡人。
“我能解你中的邪物。”雨势忽急,楚青蹲下身蘸着雨水在地上画出伏羲卦,“但将军需应我三件事。”
“第一,不得问我来历。”
“第二,不可对外人言见过我。”
“第三……”楚青的尾音被惊雷吞没,他望着少年与记忆中重叠的眉眼,突然改了主意,“第三,将军须应我一诺,他日若见青羽金铃……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箭创突然爆出黑血,打断未尽之语。青年踉跄着跪倒在地,视线开始涣散:“我应……都应……”
楚青咬破指尖,以神血在少年心口画逆转符。邪祟之气尖叫着,被他用算筹碾碎在经卷之上。当最后缕黑烟散尽时,他长舒一口气。
“将军如何称呼?”
“何故戎……”少年昏迷前攥住他一片衣角,力道大得像要扯碎什么执念。这一扯下了他一跳,连忙伸手去把对方的脉。
“原来是营养不良……饿昏了。”
楚青无奈叹了一口气,将药丸塞进少年口中。
雨停时,古柏抽了新芽。楚青摘下其中一枚算筹放在少年枕边,又放了一包连夜买回来的吃食,用油布包好放在他旁边,没发觉自己的青羽大氅被扯走一缕金线。他不知道,青年苏醒后对那堆东西愣了半晌,然后沉默地收起东西,将金线连同布条编起来,系在了腕间。
他记起之前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却最后丧命战场的义兄,也曾见过一个周身青色的小仙人。
数月后楚青再经边北境,看见城头猎猎作响的“何”字旗。至此,楚青以为自己应该和这位将军不再有什么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