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尖锐的婴啼猛地从井口炸响!紧接着,九股浓密如墨的黑发如同蛰伏的毒蛇,自井内激射而出!发梢赫然卷着一具小小的森然白骨!那骷髅空洞的眼窝静静“注视”着井边的两人,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的轻响,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气息。
“此乃邑府记录在册,意外溺毙的浣衣女工。”楚青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手腕一振,原本绘制符阵的青色丝线瞬间腾空,如灵蛇出洞,绞上那九股袭来的黑发,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原来尸骸被暗中做成镇井的‘阴儡’,汲取此地阴怨之气滋养自身,难怪我一进这邑府便觉阴气盘踞,沉浊怪异……”
他目光扫过周遭格局,语速加快:
“按理说,邑府乃一方父母官署,自有官威正气庇护,并非建在牢狱或刑场讼所之间,无需借助阴煞之地来以邪镇邪。此地阴盛阳衰至此,绝非天然形成!”
话音未落,那被青丝绞住的黑发猛然膨胀,阴气大盛,更多的发丝如同活物般从井中涌出,那具孩童骷髅也发出更加刺耳的啼哭,整个后院温度骤降,如同瞬间坠入冰窖!
为何他们一到这殁骸就阴气大涨?
他突然嗅到了额外的不对劲,楚青猛地转向邑宰腰间那枚看似温润的玉坠,“这坠子,从何而来?”
邑宰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惊得一颤,下意识答道:“是……是伏羲神庙的祭酒大人所赠,说是能辟邪安神……”
话音未落,楚青指尖一枚青铜算筹已如流星般射出,“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击碎了那枚玉坠!
碎片四溅,然而里面露出的并非玉石该有的剔透裂面,赫然是一小截已经发黑、干瘪的婴儿指骨!楚青盯着那截掉落在地的手指骨,眉头紧锁,瞬间想起之前在清水邑遭遇的那个被阴气深度侵蚀的咒师模样。
“啊呀——!骇、骇死我力!”
邑宰看清那物,顿时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前院待命的士卒们听到后院的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眼看就要冲进来保护邑宰——
“凡人退后!不得靠近!”楚青头也未回,反手一掌拍出,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墙瞬间阻隔了众人。他转而对着惊魂未定的邑宰厉声道:“邑宰大人,庆幸你平日为官还算刚正,自有几分官气护体吧!倘若你在此期间做了什么亏心腌臜之事,与这邪物气息交感,此刻恐怕早已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井中黑发再次疯狂暴涨,那具孩童骷髅口中吐出黏稠如沥青、散发着恶臭的扭曲巫咒,直扑楚青面门!
“破!”楚青并指如剑,周身青丝应声暴涨,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光,悍然劈开浓郁咒雾,发出“嗤嗤”的灼烧之声!
“仙长!井水……井水沸了!”邑宰指着突然翻滚冒泡的井水,声音颤抖。
“孩子……我的孩子……我要活!”
楚青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羽,倏然跃上房梁俯瞰。只见沸腾的漆黑井水中,竟接二连三浮起数浮肿的人皮!人皮之上,以鲜血刺绘着密密麻麻、连他都一时无法完全辨认的诡异符咒,怨气冲天!
这竟是一对母子被填了井!母亲见到了孩子的遗骨一时怨气大涨!几乎要爆出死气淹了这后院之地!
“原来如此……真是恶毒!”他脸色骤然冷峻如冰,眼中杀意涌现。他手中算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灵力波动,光芒大盛,强大的冲击力直冲而上,瞬间震碎屋顶大片瓦当!
清冷的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照亮了阴暗的后院。与此同时,井底深处传来了“咔嚓”几声脆响!
危机并未就此解除!井沿湿滑的青苔仿佛活了过来,疯狂生长,如同无数绿色触手,猛地缠住惊魂未定的邑宰脚踝,狠命将他往井里拖拽!
“啊——!”邑宰吓得亡魂皆冒。
楚青反应极快,挥袖斩断那些诡异藤蔓,将邑宰拉回安全处。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瞬间,他敏锐地瞥见邑宰因挣扎而后仰的脖颈上,一缕极其淡薄、却与清水邑咒师同源的黑气正悄然浮现!
“阴气标记?!”他毫不迟疑,并指如刀,迅疾如风地在那缕黑气上一划而过,精纯灵力瞬间将其净化驱散。
楚青立于房梁之上,中那融合了母与子双重怨念、已然与地脉邪气深度纠缠的庞大殁骸,绝不能留!它已非单纯的复仇之灵,而是会不断汲取城中生灵负面情绪,最终将整座城邑化为死地的祸根。
“尘归尘,土归土。你们的冤屈,我已知晓;你们的仇人,我必追查到底。但此间因果,到此为止了!”
他声音清朗,双手急速翻飞,所有青丝尽数收回,在他身前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柄纯粹由青金色灵光构成的巨大光剑!剑身符文流转,散发出涤荡邪祟的煌煌正气。
“结束了!”
光剑带着撕裂一切阴霾的意志,悍然斩落!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极致的光华没入井中。
那庞大的殁骸发出最后一声混合着解脱与不甘的无声嘶鸣,庞大的怨念之躯在纯净的神力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迅速瓦解,最终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月光之下。
然而,承载了太多阴气与邪阵力量的枯井,以及周边被严重侵蚀的地基,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在殁骸力量源头被切断的瞬间,地面剧烈震动,那口枯井连同周围大片地面轰然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砖瓦滚落,尘土弥漫。
邑宰府的后院,算是彻底毁了。
……
经此一事,楚青深入追查,结合殁骸核心残留的破碎记忆与怨念,最终拼凑出令人发指的真相:当年那位浣衣女工,实乃与心上人珠胎暗结,却惨遭背叛。她那身为邑府小吏的未婚夫,为保全自身前程,竟狠心将她推入井中,造成溺毙假象。可怜的女子当时已怀有身孕,正是一尸两命!这滔天的冤屈与临死前的极致怨恨,在井底这特殊阴地沉积多年,又被那截蕴含邪力的指骨玉坠和井口的邪阵不断滋养、扭曲,最终化作了这纠缠着母体与未出世婴灵双重怨念的可怖殁骸,并逐渐侵蚀了整个城邑的地脉。其未婚夫,恐怕也与那赠送邪门玉坠的伏羲神庙祭酒,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楚青查清真相后,剩下的事交给邑宰断决,自己在邑府房檐上枯坐了两日。
他查清了浣衣女的冤情,诛灭了为祸的殁骸,可指尖那截来自伏羲神庙祭酒的指骨,以及殁骸形成过程中明显的人为催化痕迹,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伏羲神庙,以及那位看似德高望重的祭酒,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吗?
诛灭殁骸、查明冤情,本是神官职责,亦是快意之事。然而,那截来自伏羲神庙的指骨,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嘶嘶地吐着令人不安的信子。
“若此事……涉及八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八大神官,承天命,镇四方,本是维系天地秩序、守护人间的基石。若他们之中,竟有人与这等炼制阴儡、滋养殁骸的邪术有所牵连,那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平日里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来自凡人、甚至是一些低阶修士的抱怨——“神官式微,高居九天,不闻人间疾苦”、“祈神不应,求告无门”……
以前他只当是世人愚昧,或是个别神官疏于职守。可如今看来,是否另有其因?是神官们真的远离了人间,以至于让邪祟在眼皮底下滋生?还是……有谁在刻意引导,蒙蔽上听,甚至……同流合污?
“伏羲神庙里,为何会有咒师为非作歹?那祭酒赠予邑宰的指骨玉坠,是得到了谁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