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体能训练和朝圣就是两码事。
楚天遥正要俯身去取护手板,何故戎却先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他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副深灰色的尼龙手套,内衬是柔软的羊绒,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戴上这个。”何故戎的语气坚定,指尖擦过楚天遥的手腕,留下一瞬温热的触感。
楚天遥挑眉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费心了。”他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修长的手指在尼龙布料间若隐若现,“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其实我……”
他想说就算磨得血肉模糊他也可以不多时恢复如初,倒是他们这些凡人,能不能扛得住考验就——
何故戎轻笑一声,俯身帮他调整护手板的位置。他的呼吸拂过楚天遥的耳际,带着淡淡的香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指尖在楚天遥掌心暧昧地划过,“你想说就算手断了你也能恢复如初,可是我心疼你,我不想让你疼,一丁点都不行。”
楚天遥耳尖一热,猛地收紧手套系带。何故戎适时抽手,却还是被勒出一道红痕。他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张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专心点。”楚天遥别过脸去,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是在殁域里,不是让你公费约会的。”
何故戎后退半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眼底却盛满促狭的笑意:“是,领导教训得是。”
楚天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朝圣队伍,但何故戎看得出来,他走路都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
但他只是一弯嘴角,快步跟上楚天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紧密的脚印,仿佛这样就能把两人的影子永远叠在一起。
而被救的林晟,裹着借来的藏袍,脸色苍白地站在最后。
“走吧。”楚天遥说。
他们加入了朝圣的队伍。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两公里。
磕长头比想象中艰难得多。三步一伏身,额头触地,掌心合十,再起身,重复。高原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粒钻进衣领,化成冰水,再被体温烘干。
卜算的膝盖很快磨破了,血渗出来,在藏袍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牙跟着。
老周是除了特殊小队执行官里体能最好,但也是最不适应这种缓慢行进方式的人。他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然后又不得不停下来等其他人。几次之后,领队的藏族老人次仁,用生硬的汉语对他说:“要慢点,灵魂跟不上。”
何故戎的动作最标准,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朝圣的。他的棕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每一次伏身,都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不过林晟的状况最令人担忧,他的指甲仍是诡异的青黑色,每次起身都要扶着膝盖喘息良久。楚天遥淡淡地跟在他后面,但每当有人想搀扶,他都会固执地摇头。在某个俯身的瞬间,楚天遥听见他对着雪地呢喃:“对不起,阿佳……”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夕阳西沉时,楚天遥注意到何故戎的手套下渗出淡淡血色。他想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何故戎只是默默将受伤的手藏进袖口,继续着周而复始的跪拜。
“赎罪啊……”楚天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突然明了了什么。林晟在为害死的向导忏悔,老周在为没能救回的队友自责,卜算在为曾经泄露的天机弥补……而何故戎……
一阵更猛烈的风突然袭来,五色经幡在头顶哗啦啦作响,像诸神的低语。楚天遥感到指尖一暖,何故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宽厚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那掌心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木香和淡淡的血腥气,楚天遥知道香味的来源,是何故戎惯用的香水味,即使他出任务没有打理自己,却也像被腌入味了一样,还混着旅馆里廉价肥皂的气息,却并不陌生,更多了一些午后太阳照进被子的那种温暖气息。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融在风里,“他们说朝圣可以给心爱之人求取福气,我帮你多磕点,是不是你要做的事情会顺利的多?”
“你……”
楚天遥怔住了。他转头看向何故戎的侧脸,夕阳在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何故戎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一向是行动多于言语的人。
何故戎轻笑一声,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雪山:“我不信什么神佛,父母殉职的真相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去查,我也没有什么想求的,我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都自认为问心无愧。”他顿了顿,转头直视楚天遥的眼睛,“如果这一趟一定要求取什么的话,我求你万事顺利,福延万年。”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浅棕般的色泽,里面盛满了楚天遥读不懂的深沉情感,他突然觉得胸口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楚天遥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搂住了人高马大的何故戎。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扶住对方的头,然后在何故戎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何故戎的皮肤带着高原阳光晒后的热度,还有汗水的咸涩。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楚天遥低声说。
何故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他微微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楚天遥的脸颊,像只祈求关注的大型犬。
“就只是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眼神纯粹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楚天遥感到一阵无奈又甜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有些发晕,他再次附身凑了上去。
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脚下,在飘扬的经幡和呼啸的寒风中,何故戎的嘴唇干裂粗糙,却温暖得不可思议。楚天遥能感觉到对方屏住了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应这个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事物。
夜幕降临,朝圣者们围坐在篝火旁。次仁老人煮着酥油茶,茶香混着桑烟袅袅升起。楚天遥望着跳动的火焰,他像局外人一样冷冷地看着那些人不知疲倦地忙碌着,世人皆是如此,如蝼蚁一般忙碌而渺小,却依旧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