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塔尔钦的街巷尚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霭中，酥油茶的醇香却已袅袅升起，与桑烟纠缠着漫过经幡。楚天遥推开一家斑驳的藏式商铺，铜铃“叮当”一响，惊起梁上栖息的灰鸽。昏昧的室内，成捆的羊皮卷堆叠如山，陈年的膻味混着藏香，在阳光斜照的浮尘里沉沉浮动。

柜台后坐着位皱纹纵横的老阿妈，转经筒在她指间骨碌碌地转，枯瘦的手背上蜿蜒着青紫色的血管。听见动静，她连眼皮都未掀，只从喉间滚出沙哑的一句：“买什么？”

那普通话裹着浓重的康巴腔调，粗粝的声音感觉耳朵像被砂石磨过。

“围裙，护手板，还有鞋。”何故戎上前，边比划边解释，袖口沾着外面带进来的雪粒簌簌落在乌木柜台上。

老阿妈转经筒蓦地一顿，浑浊的眼珠陡然上翻看了他们一眼。她颤巍巍起身，从里屋拖出几个尘封的羊皮包裹，蛛网在动作间簌簌崩断。

“喂，新来的，你靠边站些，别被那些灰尘呛到了。”老周上前扯开还呆愣愣站在老婆婆旁边的年轻男人。

这位失踪的登山客，如今众人知晓他叫林晟，正局促不安地杵在店铺中央，被老周一拽拽了个踉跄。他十指绞着冲锋衣下摆，指节泛白，目光在这群不速之客与老阿妈之间惶惑游移，活像只惊弓之鸟。

老阿妈抄起一柄錾花银刀，"唰"地割开泛黄的羊皮。她手法娴熟地将皮毛裹住林晟颤抖的小腿，吓得男人发出低低的一声尖叫，她枯枝般的手指抹上黑黢黢的酥油，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死人要穿新衣，活人要裹旧皮。”她呓语般念叨着，喉间滚出含混的经文，“山神认得这个味道……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卜算接过腥膻扑鼻的羊皮围裙，俊脸顿时皱成一团，捏着鼻子连退三步：“必须穿这个？”

“卜大少爷，委屈下尊驾吧。”老周揶揄道，顺手将围裙甩得哗啦作响。

何故戎忽地想起自家那位养尊处优的主儿，忙不迭扭头望去——

楚天遥正神色自若地整理黑色作战服，修长手指拂过橙色救援服的荧光条纹，动作一丝不苟。待领口抚平，他面不改色地系上那件油光水滑的羊皮围裙，矜贵得仿佛在穿戴什么高定礼服。

“果然优越的脸就算裹麻袋也好看。”卜算“假惺惺”艳羡道。

“没事呀，我们可以当好闺蜜的，卜副科。”楚天遥说罢过来轻盈地挽住卜算的胳膊。

卜算不知道他突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许是突然戏精瘾发作了，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老人家有时候也这样，他想了想后退一步，“不了，楚老板，我等凡愚还是走糙汉路线比较合适。”

蓦地，何故戎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灼视线。抬眼望去，却只见经幡在门外随风翻卷，投下斑驳摇曳的影。

楚天遥动作一顿，目光如刀片般扫向门外。何故戎见状，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半边身子，低声道：“怎么？”

“有东西盯着。”楚天遥声音极轻，右手已经藏在腰后掐诀召唤黑泥。

何故戎闻言，反倒笑了。他忽然抬手，替楚天遥理了理围裙的系带，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腰侧：“楚科。”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促狭，“没事的，我们几个都在。”

楚天遥眯起眼，还未开口，何故戎已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颗奶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他嘴里：“你早上还没吃饭。”甜腻的奶香瞬间在唇齿间化开，顺便冲淡了羊皮围裙那股陈年膻味。

老周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怎么了？”何故戎回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顺手又往楚天遥口袋里塞了两颗糖，“周队看到什么了？”

楚天遥面无表情地含着糖，他一把攥住何故戎还想作乱的手腕：“好了。”

何故戎就势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缠，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摩挲他虎口的薄茧：“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老阿妈却突然“咚”地杵了下转经筒，浑浊的眼珠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山神面前，莫要轻佻。”

楚天遥冷哼一声，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围裙下摆翻飞如旌旗。何故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底笑意渐深。

他知道一切山雨欲来，但是可能是心态变了，他倒是不急不忙了。

楚天遥站在客栈门口，目送着藏民们陆续出发。他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腰间系着围裙，手上绑着护板，额头和膝盖包裹着牛皮，一步一叩首，朝着拉萨的方向缓慢移动。

“真要跟着他们走？”卜算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我们没得选。”楚天遥紧了紧背包带，“强行破开殁域，林晟撑不到救援队来，这里的藏人说，朝圣到拉萨，才能彻底摆脱苯教的死亡诅咒。”

“这小子说还有一个女向导失踪了，这样的话和报案人的信息对得上了，那个女生我算过了，活着的概率……”卜算说着轻轻摇摇头。

“那个叫阿佳的女向导，本来也是要朝圣去拉萨，给她久病的母亲祈福，谁知道在路上碰上了这种事……”

何故戎没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串乌木佛珠，檀香混着体温的气息萦绕在指间，薄唇微动，诵经声如潺潺溪流没入风中。

“你学得跟个事似的。”卜算打量了他一眼，“天葬师家这种诵经的事……你们人人都会吗？”

“现在家族已经不要求掌握了，但是当年祭祀看族长演示了几遍就会了。”

“哦——”卜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比起大拇指，“天才！”

“不敢当。”

老周蹲在石阶旁，粗粝的掌心摩挲着护手板的牛皮绳结。他学着藏民的样子将木板绑在手上，麻绳勒进皮肉时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