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戎在客卧草草洗漱之后，倒在床上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他的睫毛在睡眠里颤动，梦境里的黄沙正顺着历史褶皱倾泻而下。
梦魇深处，他见自身黑甲皲裂，其下手掌纵横血痕，如龟裂旱地。沙砾混着凝血，于指缝间凝成近乎黑色的血块。他展舆图欲辨方位，然羊皮卷上墨迹诡谲蠕动，指向大凶绝地。
“侯爷。”一旁侍从模样的男子，甲胄间腐草气与血污气混杂，狼狈捧上水囊。
他并未接，只眯缝着眼，眺望沙丘尽头。
“小伍，我些许不该带你来。”昭平侯长叹一口气，“此行是死路一条。”
“侯爷曾与我有恩，小伍曾发誓誓死追随侯爷！”年轻的侍从眼神还是亮的，昭平侯不忍这小斥候早早命丧无情战场，在最后的关头捞了他一把，在他看来，两人是逃出生天了。
“小伍，你曾问我，将军壮士战死沙场乃是从军荣耀，问我为何不从了这必败的天道，也成就个一世英名，以来庇佑子孙后代。”他一边看向黑黢黢的远方，一边说。
“我等不从天道，只信事在人为，此行我步途未止，何来一世英名之举？况宫中政党勾结勾心斗角屡屡未停，人人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然不成善终，只愿那九御司，以我命换尔长生……”
只见他顺势把马匹和干粮全给了那小斥候。
“拿上这些，朝远些地方逃命吧。”
彼处红光隐现，本该是驿亭矗立之地，此刻却见九重苍白骨幡参天环绕，邪气森然，竟是一座巍峨祭坛凭空而生！
此非人间景象，分明是踏入了传说中的“殁域”——万灵寂灭、邪祟滋长之绝地。
荒漠之中，何竟有此等邪物盘踞？昭平侯心下一凛，五指收紧，握住胸前那枚早已破碎黯淡的法器，其上似还残留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
倏忽间，楚青容颜浮现于风沙之中，眉宇紧蹙，忧色盈眸。神官执他之手，将一素锦包裹之物强塞入他怀中，语声急促却清晰：
“此行山高路远，昆仑秘境，非我所能涉足。西王母处另有法旨，需我急行……故戎，万万珍重。此物乃吾以神力加持，或可于危难时护你一线生机。前路艰险，吾……待君归。”
言犹在耳，斯人何在？
梦中的侯爷长叹一声，满腔悲凉如荒漠寒夜。逃亡经年，大势已去，王命追杀如影随形，事到如今，翻覆天地，他唯一所念，竟是再见那青衣神官一面。
但见也见不得，青儿如何能忍他欺诈这一事？
可是不这样，青儿的理想如何能实现？
梦境不容他再沉湎。他一边徒步在沙漠里行进着，身后那些冰冷刻毒的话语如毒蛇吐信，自记忆深处嘶嘶响起：
“功高不赏，威震其主。况其竟敢动摇天下根基……陛下，不可再迟疑矣！”
“姬公且看！天子竟将昆仑赤刃赐予此獠，是何居心？那九御司，那群贱籍灵官……这煌煌大宗，岂非快成他何故戎一人的道场！若再不决断，你我宗庙社稷，倾覆在即！”
最终，是那宣旨内侍尖利而冷酷的嗓音，击碎最后幻想：
“昭平侯何故戎，功高震主，私蓄甲兵，勾结诸侯，意图不轨……赐鸩酒自尽，即刻施行！”
……
煌煌史册，于“昭平侯”三字之后，竟只余一片空白。寥寥数语，“定四方，探昆仑，憾英年早逝”，便掩尽一生功罪，埋没千古奇冤。
何故戎强迫自己在梦中定神。
是秘旨诛杀！为何要对战功赫赫的将军行此阴暗之举？为何将军要苟延残喘至此？他到底要去哪里？他到底骗了楚青什么？楚青当时尚为神官，都未能保全于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何等可怖的变故？
梦中的他，只能魂灵悬于九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幕画面流转——
见黄沙祭坛之上，昭平侯被重重围困，甲碎袍裂，周身浴血。追杀而来的黑甲卫士竟皆跪伏于地，口诵晦涩咒文。
他在被……献祭！
以昭平侯之血、之魂、之赫赫功勋与无边冤屈为祭品，启动这邪异古阵！
梦魇至此，何故戎几欲惊醒，却被那无形历史重压牢牢锁困！只得继续观看那惨烈终局。
只见祭坛中央的“自己”蓦然抬头，望向虚空某处，唇齿开合，似对冥冥中的何人留下最后遗言。
红光冲天而起，映透整片荒漠天穹，凄艳绝伦，亦邪异绝伦。
昭平侯面色苍白踉跄后退，挣扎着倒地，温热的血液迅速洇湿战袍，更浸透了怀中那个楚青亲手塞入的素锦布裹。
冰凉的绝望与巨大的痛楚中，竟泛起一丝荒谬的明悟：“果然……最终还是到了这步……”
“您是完美的祭品。”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自那巨大的青铜棺椁后转出，周身笼罩在阴影里，“大神官……会记得你和他的约定的。”
“侯爷为什么要抗旨？要我就喝了成全册封旨上那一世英名。”
“侯爷跟那群九御司的信奉什么活着才有至什么地什么生的……”
“不懂不懂，这些话你也休要再跟我说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十二道粗重冰冷的锁链如毒蛇般破沙而出，瞬间将他四肢躯干死死缠绕，钉锁在棺椁之前！他咳出的鲜血汩汩流淌在冰冷的青铜棺盖上，与那从棺椁缝隙底部不断渗出的粘稠黑雾缓缓交融，吞噬。
“这是我同大神官的约定……倘若非神官在此取我性命，楚青……不会放过你们的。”
“凡人，无需知晓。此乃神意，能为活祭，是汝之殊荣。”
“……大神官……玩弄邪术到如此地步……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光明磊落？”昭平侯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阴影中的人影，纵然濒死，那眼底燃烧的不甘与愤怒仍未熄灭。
无人回应他的追问，唯有沙漠的风忽然变得凄厉。
他必然是不甘心的，为这天下，为这苍生，为了那个人，却困于局势和那些“大神官”的算计。
“真是……好一通……煞费苦心的……算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