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戎觉得再看要长针眼了,他好不容易从这场梦里捡回自己的一点逻辑,便拼命挣扎着要醒来。
外面似乎有鼓声一下下敲击着他的思绪。
他缓缓睁开眼,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车载音响的鼓点震得方向盘微微发颤,楚九英暗红色的指甲跟着节奏敲击档把。
原来是楚九英外放的英文摇滚,重金属音乐在车里乱撞,把他纷纷扬扬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后视镜里,何故戎猛然惊醒时撞到把手,额角开始泛红。
“醒了?”楚九英顺手甩过瓶冰镇的功能饮料,瓶身上的水珠在何故戎手上汇成细流,又静静地蒸发,“我们刚过收费站,后座有湿巾擦擦你那一头冷汗。”
何故戎闻言攥紧饮料包装,喝进去的薄荷味刺得鼻腔发酸。梦里楚青的脸庞好像在他手里还留有余温,可摊开手只看到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他突然想起来那是昭平侯的记忆,这些并不属于他。
他不禁苦涩地笑了一下。
身边的楚天遥仍在昏睡,安全带勒出他后腰的轮廓,他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紧扣着何故戎的手,青色的微光随呼吸明灭如将熄的烛火。
"Now my love feels like a crime——"主唱撕裂般的怒吼唤回了他的思绪。
车里正放着《Still in the Dark》,沙哑的男声混合在重金属音乐里,放在平时他大概就觉得这种歌聒噪,但是今天意外的没有让何故戎觉得吵,大概他的心里也需要这样嘶吼一番才能理清这一团团入乱麻一样缠绕的心事。
“You ripped my world apart,
你将我的世界撕成了碎片,
And leave me in the dark,
然后将我留在了黑暗中
And I know there's another side,
我知道还有这另一边,
That you never show that I gotta find,
那个你不会给我看但是我会自己找到的另一边,
And it's not all in my mind,
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
And I'm here every night and day,
我没日没夜的在这里。”
何故戎看着楚天遥的侧脸,心想:“就算这样,他还是需要我。”
还需要我就好。
刚才只是他太激动了,时机还不对,现在还不能这样,等他醒了好好跟他认错吧。
何故戎长叹了一口气,帮他把安全带解开,轻轻扶着他侧躺在自己大腿上,试图让他睡得再舒服一点。
九英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切,她顺手把音乐调小了一点,说:“讲讲吧,你们遇到了什么。”
“不会把他吵醒吗?”
“不会,我放了一路的摇滚了,你醒了他都没醒。”楚九英理所当然道。
“……”何故戎无言以对。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见老大睡这么沉,可能是因为靠近三魂的缘故吧。”
“我们在归宁村遇上了陆吾,他用一块三界碑,把我——昭平侯用混沌炼化出来了。”
“陆吾那死清高怎么还活着?”楚九英发自内心的疑惑,“不过我们老大都有办法活着,神官也有逃脱死亡的办法也不奇怪。”
“我们从九冥逃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跟上来,我有一个猜测——像陆吾可以逃脱死亡,但是他只能待在九冥而到不了人间来,同时他也发现了九冥可以逃脱掉——唔你们说天道的那个机制,楚天遥不让我碰到三界碑那个东西,大概是怕我觉醒昭平侯的记忆,千年前昭平侯逝世的时候,那时候的楚青想让他再转世为人对他,也就是我的灵魂动了手脚,但是他也因此受到了惩罚。”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所以惧怕我碰到三界碑会引起什么惩罚,才会在九冥的时候如此失态,楚九英,理论上人死之后正常投胎是可以在判官那里记录的,作为神官想要查看并不是什么难事,莫非昭平侯死的时候情况特殊,才让楚青不得不走此下策?”
楚九英暗暗震惊于何故戎的敏锐,觉得自己之前说他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只有一点。
而何故戎脑海里却闪回到被吸入九冥前他看到楚天遥站在青铜棺的那一刻。
楚九英叹气说:“小年轻你知道吗,楚青……楚天遥被关入大封印的时候我才刚有灵识不久,包括猰貐也是,我们两个鹘偶连人都不是,活着都要躲躲藏藏,更别提去找那些年的真相了,所以这些话你最好还是亲自问当事人。”
她突然冷下脸,蛇瞳在黑暗里幽幽的光亮十分明显,像燃着两团小火苗:“但是楚天遥为了你,被关进大封印——实际上是答应了八神自愿去守了三千年的鬼魅魍魉才换来你的一线生机,何故戎,你就是昭平侯,即使你不想承认你与他实际是一人,但是血脉在上,灵魂为证,你的一呼一吸都是他曾经为你几乎被扒皮抽筋的结果。”
“我不祈求你对他负责,但是没有人再想见到他受伤了。”
何故戎突然觉得呼吸不由自主的颤抖,他没有觉得因为听到这些话而心情沉重,而是他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活着的前半生,最终还是被那只名叫“楚天遥”的手牵住了,气球依然轻盈,却不用担心自己哪天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走了。
甚至多了几份诡异的满足感,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会和我并肩作战,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这句话,暂时抚平了他心里的愤懑与委屈,何故戎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轮胎摩擦减速带的颠簸中,楚天遥的睫毛颤了颤。何故戎几乎要俯身去探他鼻息,却被车载香水呛得清醒——雪松混着龙涎香的味道,与梦里楚青的味道相差甚远,但是楚天遥发丝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那股强烈的味道,让他不知怎么就如同一道佳肴,让人忍不住想附身品尝。
当何故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重金属的摇滚和大声的交谈没有吵醒楚天遥,但另一个人立竿见影的变化让他迅速且无声地睁开双眼,随即又尴尬地闭上了眼。
“前面有个休息站,你们两个伤员该休息一下了。”
楚天遥装作刚醒的样子缓慢地爬起来,靠在另一边装作又睡着了。
而何故戎一停车就去了厕所。
楚天遥微微睁开眼,人还没完全醒来但是报复的坏心思先出动了。
于是。
楚九英的高跟鞋踹在隔间门上,“你掉马桶里了?老大醒了说要吃关东煮,还不去买。”
何故戎被吓一跳差点再起不能。
“这里是男厕!”
“男厕怎么了?我又不是人,分什么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