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昭平侯看着他,语气近乎恳求,“跟我留在归墟吧。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生死别离……只有我们。”
那一瞬间,楚天遥的眼神剧烈波动,挣扎着从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眼前的身影,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扶住了那只伸来的手,那虚幻的触感让他心生无尽的留恋与不舍,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港湾。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周身翻涌的黑泥骤然暴起!瞬间化作无数条冰冷尖锐漆黑锁链,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向‘昭平侯’周身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然而,那些蕴含着恐怖毁灭力量的锁链,却在即将触及昭平侯心口前一寸,硬生生戛然而止,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昭平侯自始至终没有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含着无尽的缱绻与包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轻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没事的,青儿。”他唤着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名字,“你就是要杀我,我也站在这里,任你千刀万剐。”
他的目光柔和得像春水,却比任何刀刃都更能刺痛人心。“就算死在你怀里,于我而言,也是……”
最后两个字尚未出口,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楚天遥猛地倾身上前,这个吻短暂轻柔,却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决绝。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去触碰一场注定要醒来的幻梦。
紧接着,那原本攻击姿态的黑泥锁链瞬间软化、回流!以惊人的速度层层裹缠住楚天遥本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茧。那黑茧仿佛拥有生命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竟是逃也似的瞬间没入脚下虚无的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原地怔然的‘昭平侯’,以及那个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的吻。
然而,这份短暂而近乎悲凉的静谧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刹那,楚天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骤然出现在何故戎的身边!速度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能力,甚至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身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包括那个正欲有所动作的黑衣人!剑尖便以一种极端精准的角度,疾刺而出!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颅骨的声音响起。
长剑自黑衣人的后脑贯入,从前额眉心处透出寸许染血的剑尖!
“——呃……”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个短暂而破碎的气音。他试图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楚天遥,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点点黑雾,开始迅速消散。
楚天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消散的过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他随即抬起脚,狠狠踹在黑衣人正在消散的躯体上,将其彻底蹬倒在地!
“什么叫‘昭平侯勾勾手指我就跟他走了’?”楚天遥面露嘲讽,声音冷得像是能冻结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人,总要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旁边何故戎的手腕。那力道极大,还不等何故戎消化眼前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熟悉的黑泥再次翻涌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卷住两人。
“哎——!”一旁的陆吾反应极快,见状立刻化作一道旋风疾冲过来,试图阻拦。
但就在他即将触及黑雾的瞬间,一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长剑却轻描淡写地横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去路。是‘昭平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披风上缺失的那一角,随即抬头,冲着急切的陆吾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笃定道:“急什么,他会自己回九冥的。”
而此刻,被黑泥裹挟着进行高速移动的楚天遥,他的指尖正死死攥着那片从幻影身上扯下的披风碎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狠狠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那片布料。
何故戎被他紧紧拽着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里传来的力气,以及那力气底下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
何故戎拼命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轻声问道:
“领导……我们这是要去哪?”
楚天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沉浸着疲惫和自嘲:“大意了……被摆了一道。”
命运环环相扣,他似乎和那至高无上的天道赛跑了几千年,争斗了几千年,然而在祂面前,自己仿佛依然如同当初那个刚刚失去一切的楚青一样,莽撞而幼稚,轻易就被逼出了最不堪的模样。
“楚天遥?楚天遥?”恍惚间,他听到何故戎的声音。
等他目光重新聚焦,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何故戎正用力扶着他,而他半只脚几乎已经踏空了河岸,险些直接掉进湍急的河水里,方才的失控移动显然消耗巨大,且扰乱了他的方向感。
“……可能是太累了。”楚天遥甩了甩头,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各种画面和那个未尽的吻,试图集中精神。他看向何故戎,语气不自觉地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般的意味,“我……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刚才接受了太多信息。等我们回去慢慢消化,好吗?”
他以为何故戎会不满,会追问,甚至会因为方才的粗暴和此刻的恍惚而恼羞成怒。
然而,何故戎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接着,在楚天遥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何故戎松开了扶着他的手,然后干脆利落地在他面前蹲下了身,露出了宽阔坚实的后背。
“你太累了……”何故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稳,“我背你吧。”
楚天遥愣住了。他看着青年蹲下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沾着血迹还在颤抖的手,沉默了半晌。
最终,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拒绝。只是慢慢地弯下腰,趴在了何故戎的背上,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何故戎稳稳地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着身上的人,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何故戎感觉肩颈间温热而潮湿,却没有血腥气,但他没有说话,楚天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步一步从九冥走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