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低沉的声音在楚天遥耳边响起，在他耳边却如同平底炸雷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惊得战栗，思念了几千年的声音最终跨越时光来到了他身边。

昭平侯，也就是投胎转世前的何故戎，他浓眉如墨，眉骨微微隆起，眉宇间透出一股大将军天生的英武之气。丹凤眼犹如深邃的寒潭，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察秋毫，不怒自威。鼻梁高挺，似山峰耸立，增添了几分坚毅之感。

他轻轻用拇指抚去楚天遥脸上的血，现在的何故戎和他长得几乎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昭平侯脸上布满了久经沙场的风霜，何故戎和他比起来就是一个长得比较爱健身的小白脸。

楚天遥看着日思夜想的人，一行清泪无声落下，滴在昭平侯的手上，他极力隐忍着，手却揪住他垂在胸前的披风一角。

昭平侯的指尖薄茧擦过楚天遥眼下小痣时，铜绿色的锈屑从甲缝落下，提醒着另一个人，这只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恶鬼。

“青儿，末将救驾来迟了。”昭平侯另一只手温柔地托住楚天遥后脑，给他一个用力到窒息的拥抱。

“多令人感动呐。”陆吾在高处看戏，嘲笑道：“世人曾奉你鹘殷仙人，哪里赶得上所爱之人对你的信仰？”

“楚天遥！”何故戎虽然震惊于这一切，但是他还是看清了那昭平侯并非人类，而是混沌捏成的身躯。“他不是那个何——昭平侯！这是混沌造出来的躯体！”

“闭嘴。”陆吾喝道，“我们大灵官楚青——为了这个男人自愿被关进大封印和殁骸日日夜夜厮杀三千年，现在连真身都没了！多么感人的感情啊！莫要在这里打扰人家恋人重逢了！”

“……什么？”虽然早有预感，但是何故戎被这一句句信息量极大的话冲击得说不出话，几乎要宕机了。

什么什么真身？什么大封印？什么三千年？

他不是被西王母镇压的吗？那镇压的时间点可以肯定是他走火入魔之后。

那他为什么走火入魔，是因为没有三魂了吗？

这一迟来的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何故戎的声带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喉咙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穿透皮肉，确认在自己身体里的魂魄。

“人失三魂，轻则痴傻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那他那么重要三魂给了谁？

结果不言而喻。

他曾经以为那是西王母的惩罚，是天道对他的折磨。可原来……是他自己亲手抽离了三魂，给了别人！

而那个别人是他自己。

楚天遥到底怎么活下来的，靠着极阴之术吗？那他岂不是与殁骸无异？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我……竟然……”

何故戎的指尖深深陷入发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陆吾的冷笑从高处传来，带着讥讽与怜悯：“现在才想明白？可惜，晚了。”

何故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狰狞，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陆吾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嘲讽，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冲他扬了扬手：“知道又如何？这可是楚大神官自愿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剜进何故戎的心脏。

“我劝你，刚加入九局正式工不久还是可以跑路的。”那个黑衣人转头劝他。“昭平侯本尊在这，勾勾手指楚青就能跟着走了，你在这里一点胜算也没有。”

就离开这样不好吗？

但有哪里不对。

何故戎感到一阵眩晕。

他盯着相拥的两人，昭平侯比楚天遥高出大半个头，此刻正低头轻吻他的发顶。那个总是冷着脸、对谁都带着冷漠的温柔一般的楚天遥，此刻竟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温顺地依偎在对方怀里。

昭平侯松开怀抱，双手捧起楚天遥的脸。那张与何故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眉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何故戎没有的。

楚天遥脸上红红的，罕见地有了一丝血色，在高大的男人面前楚天遥就像一只纤细的鸟儿。

他抬手抚摸着楚天遥的发顶，手指勾起他的长发，坚毅的脸上露出了心疼之色：“青儿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不在怎么没照顾好自己？”

楚天遥的手蹭过他粗粝的手掌，说：“这些都不重要，我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何故戎看着这一幕，活了二十多年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他想起楚天遥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神，想起楚天遥和他那群鸟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周围，想起楚天遥无数次对同事说“他是我的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一个替代品吗？

何故戎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抓得鲜血淋漓。他的心很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费尽心思保住了他，却又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他应该离开的，这场景太过刺眼，可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他有些无助，难道他对自己的都是假的，曾经的温情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是我漫长人生里不可逾越的……丰碑。”

他略带无奈的声音还在何故戎耳边回响，却燃起了一圈又一圈足以焚天的怒火。

这个楚天遥到底在干什么？一股邪火要把何故戎整个人都要燃烧殆尽了。

而在他面前，那由殁域与过往交织幻化出的“昭平侯”，却依旧温和地伸出手，眼底流淌着能溺毙人的温柔与期盼，低沉地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