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重新掉回酒店的大床上。

何故戎还没从缓冲里回过神来，就听见“咣”一声，惊得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他低头一看，他家领导从床上滚到地上了。

何故戎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捞起楚天遥的瞬间倒吸冷气。这人浑身像被丢进碎玻璃堆滚过，上身半裸露，身上十几道大大小小的伤口，每道伤口下都结痂了，但是一动又渗出血液。最吓人的是左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钻得血肉模糊，布料和皮肉黏连在一起。

“你在另一边经历了什么？”他一边把楚天遥抱起来，一边好奇问。

“伏羲六十四卦，知归去，窥未来。”楚天遥虚弱地拿手挡住脸上的光，“你掉到过去，我掉入未来。”

“所以你就是提前打了一下最终BOSS？”

楚天遥没说话，算默认了。

好惨一男的。

“你是怎么逃过来的？”何故戎问。

“被打出去了。”

楚天遥除了受伤感觉精神折磨也不轻，不管何故戎怎么折腾他，他都懒得动了。他这个样子，纵使何故戎有天大的疑问，谅在他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此刻根本问不出口。何故戎指尖小心挑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触到某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时，楚天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是没说话，直到何故戎掀开他后腰衣物好奇地查看那个神篆时，才被一记软绵绵的肘击警告。

“那么好奇？”他冷声道。

“嗯……”何故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现在要不要趁人之危，“确实很好奇，是为了什么人吗？”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楚青当时一直是心系百姓的灵官，就连走火入魔也是为了给凡人除殁，他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连无人在意的他都会搭救一把……

“帮我洗澡。”楚天遥突然道，“洗完我就告诉你。”

“领导，这对我们的关系来说是不是有些暧昧了——”

何故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怀里抱着的好像是那个“鹘殷仙人”。

多大的福分呐。

那些野史里怎么说的来着？“仙人出行必以沉香辇，沐浴需得童女捧雪水”。

……

怀里的身体突然绷紧。楚天遥缓缓睁眼，琥珀色瞳孔在酒店暖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何故戎鬼使神差换了称呼：“殿下？”

空气凝固了三秒。

“你知道了啊。”楚天遥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会被灭口吗？”何故戎突然打趣道。

“不会，别告诉别人。”他累极了，似乎连话都要懒得说了，身体松弛下来，何故戎差点没抱住他。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楚天遥后知后觉意识到之前在天台上吓唬过那小子。

“什么啊，原来您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何故戎看起来心情颇好地抱着一堆浴巾踹开了浴室的门。他一边调整水温一边偷瞄旁边瘫在贵妃榻上的领导，脑子里闪过八百个荒唐念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此刻小头轻易战胜了大头。

那些古籍里写的“仙人之姿”套在现在的楚天遥身上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即便满身血污，男人斜倚的姿态依然像幅工笔画，连垂落的发丝都恰到好处。

这时，楚天遥抬起胳膊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皱眉的样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何故戎咽了口唾沫，他试好水温，把楚天遥抱过去，男人此时很乖，又像是被人伺候惯了一样，怎么摆弄他都只是顺从地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把他弄疼了只是淡淡的看你一眼，让你自己去悟。

但是何故戎已经不是一个会立刻反思自己的人了，伸手剥开血衣的时候，他已经尽量小心了，但是还是听见了轻轻的喘息声，最后一片布料落下时，他下意识数了数那些伤疤，最严重的一道横贯胸口。

“领导，未来很糟糕吗？”何故戎用毛巾蘸温水擦拭他后背，避开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

毛巾触到锁骨凹陷处时，何故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对。”楚天遥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浴室回声。他向后仰头，湿发蹭过何故戎手背，像只疲惫的鸟收起翅膀，他抿了抿嘴，半天才隐晦地吐出一句，“你见过太阳熄灭，一切归于混沌的样子吗？”

这时水珠顺着他震动的喉结滑落，一直划过平坦的胸膛，混着伤口的血化成血色的水落入缸中。何故戎的指尖悬在楚天遥后背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暖光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楚天遥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滑动。他又轻轻低着头，湿发垂落遮住表情，影影绰绰间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角。

何故戎挤了些洗发水在掌心，薄荷香气混着血腥味变得尖锐，开始充斥整个浴室。

楚天遥突然转过头，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在何故戎看来竟像是眼泪，两个人没有说话，花洒的水声填补了沉默。何故戎的手不自觉抚上那道新伤，指尖触到微微隆起的疤痕组织。他轻轻按压疤痕边缘，那里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周围，似乎男人冰凉的身体终于有了体温一样。

楚天遥突然抓住他手腕，何故戎以为会迎来斥责，却只感到对方掌心异常的冷。何故戎拿起浴巾，突然不敢再看镜子。他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楚天遥的肩膀，像在打包从卢浮宫偷出来的艺术品。当毛巾擦过那道狰狞的胸口伤痕时，他感觉手下肌肉骤然绷紧。

“疼？”

“痒。”楚天遥难得诚实，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在何故戎听来，已然是疲惫到懒得伪装。听得何故戎心脏莫名发软，有种浪荡子偷偷藏起仙女羽衣还装好心带她回家的惭愧。

“出去吧，我换个衣服。”楚天遥理所应当的使唤他。何故戎琢磨了一下，他不该对领导有非分之想，其次领导受伤了，就顺着他吧。

于是只有一处不服的何故戎同手同脚地走出去给他收拾药箱了。

何故戎感慨自己出来的早，若是在里面呆久了，怕不是得让领导看见自己□□不服。

后续包扎过程安静得出奇，何故戎用酒店急救箱里的纱布缠绕那些伤口时，楚天遥异常配合地抬手转身，浴袍松松垮垮披在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只有在酒精棉触碰最深的那道伤时才闷哼一声。他系好最后一个纱布结，故意让指尖在楚天遥抬起的大腿旁多停留了一会儿。

“先睡吧，我收拾一下就睡。”何故戎柔声道。

高贵冷艳的领导没否认，只是疲惫地拢好衣服躺倒闭上眼。何故戎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睡会儿吧。”何故戎收起药箱，像是收起了他那些蠢蠢欲动，而有些龌龊的心思，他像照顾家里小辈那样说道。

楚天遥睁开一只眼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两个像素点，似乎在谢他。何故戎喉头一哽，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领导已经倒在床上，湿发铺在上面像展开的鸦羽。他低头看向熟睡的楚天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在殁域里的场景，正是楚天遥，也是他每日面对的日常。

“辛苦了。”他轻声不知道对谁说，随手拿来吹风机替他把头发吹干。

何故戎跪在床沿，把吹风机调到最小档，怕风机的声音把他吵醒。他修长的手指穿过楚天遥潮湿的发丝，热风在指缝间流动。这个角度能看到领导平时被长发遮住的颈线，还有耳后一颗小小的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