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送完信，两人在长廊下慢慢走着，古寺里的风铃在檐下叮当作响，一阵裹着檀香的风掠过石阶。楚青的衣袂在风中凝住，像片突然被定住的青云。何故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黑甲将军转过身来，青铜面罩“咔”一声被男人推开，那张脸在夕照里清晰浮现的刹那，何故戎几乎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几乎一样的眉眼，甚至如出一辙的疤痕。那人按着剑柄走来时，步伐熟悉得都让他毛骨悚然。

那分明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何故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记忆里楚天遥的目光突然有了温度——那些昏黑雨幕里的拥抱，天台那晦暗不明的表情，在咖啡厅时隔着氤氲水雾投来的视线，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冰锥，一根根钉进他的脊椎。

纵使迟钝如他，之前一直琢磨不透那些目光的含义，直到这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那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楚青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少年神使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将精致的蟠螭纹揉得皱皱巴巴。当黑甲将军擦肩而过时，何故戎甚至听见身旁传来小小的抽气声。

他再看楚青，他的目光正炯炯地看着那个人，那是他从来没有在楚天遥脸上见到过的，年轻而充满着活力，害羞又兴奋的神情。

原来那个人以前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吗？

“你喜欢那个人吗？”等人走远了，何故戎不由得出声。

“啊呀！”楚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起来撞上廊柱，檐铃被震得叮咚乱响，惊起满树麻雀。他手忙脚乱去捂何故戎的嘴，袖中掉出好几张没来得及送出的信笺，“胡说什么呢！就、就是觉得铠甲很威风……”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何故戎弯腰拾起一张飘落的信笺，笔迹很新，还带着昆仑特有的清香。

“其实你是三青鸟吧。”何故戎突然将信笺按在楚青胸口，指尖触及下传来对方剧烈的心跳，“昆仑西王母的信使，楚——”他猛地咬住舌尖，意识到不能说出“楚天遥”这个名字。

楚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竖线：“你究竟是谁？！”

何故戎望着眼前炸毛的小神官，忽然想起马背上那个环着他腰身的温暖怀抱。他缓缓举起双手，怀里小神使送的金符被带出来，无声滑落到地上，落入楚青眼里：“我只有要事相求，我要见伏羲。”

楚青剑尖一颤，身后银杏树突然无风自动，千万金叶簌簌作响。黑甲将军的身影在夕阳中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大逆不道！”楚青的剑刃贴上何故戎咽喉，何故戎却从容不迫地拨开那剑，弯腰捡起刚才飘到地上的符文，妥帖地收在怀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青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

何故戎舌尖抵住上颚，斟酌着字句：“其实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伏羲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却刻意避开了一些字眼，如果让这里的“人”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殁域”里的一部分，有些意识不稳定的会当场“殁化”，这样更麻烦。

“原来是这样！”楚青听他讲述完来历，不禁好奇问，“那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啊，你来自那么那么远的以后，那个时候还有大神官吗？”

何故戎这时想起酒店里那个疲惫的楚天遥，想起他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疤。此刻在他面前的青年眼里还跳动着纯粹的好奇，像只尚未经历风霜的幼雏。

“未来是海河清宴，百姓过得比现在好了千百万倍，人人都住在明亮的房子里，生活得也很安定，不再需要大神官，大神官就自己隐居起来了。”何故戎信口胡诌道。

“那真是太好了！”楚青说着，被他的袖口吸引，伸手捏了捏他的外套面料：“不过这料子真奇怪，滑溜溜的像蛇皮。”

他的指尖在何故戎袖口停顿，“咦？这是……”

何故戎这才想起自己的匕首还藏在袖内。刀柄上刻着防滑纹，缠着碳纤维绳——小楚青没见过现代武器。

其实拿出来给他看也无妨，不过何故戎想起来它的特性又抽回了手。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何故戎装作撞见了什么伤心事一样垂下眼，开始转移话题。

他必须尽快找到伏羲恶相，和楚天遥汇合，在殁域里呆越久也就越危险。

“是我鲁莽了——”

“我想知道伏羲在哪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何故戎抬头打断他，有些泛红的眼睛真诚地望着他。

楚青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昆仑啊。”他突然凑近，呼吸拂过何故戎耳廓，“不过你找的真是'那个'伏羲吗？”

何故戎浑身紧绷，年轻版的上司比后世更难糊弄，不像他平时卖卖惨就能糊弄的，像是整个人换了另一套思维，跳脱得很，桃花眼里藏着针尖般绵绵的审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青退后两步，却发现何故戎在往天上看，此时天上乌云蔽日，而是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正在天幕上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汁。

楚青也注意到了变化，他的表情变了。只见小神官迅速从怀中掏出算筹，挥手在地上组成卦象。

“是大凶。”他盯着其中一根承受不住断裂的算筹，“有东西在另一边吞吃我们。”

何故戎突然明白自己掉进了怎样的陷阱。伏羲的恶相不一定是某个具体存在，如果变成了寄生在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病毒”。它正在啃食这个时空节点，如果时间节点被啃食掉何故戎自己就要玩完，而楚天遥……年轻的楚青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带我去昆仑。”何故戎抓住楚青的手腕恳求道。

楚青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晦暗不明的琥珀色。

他在犹豫吗，还是察觉到了……

只见他反手扣住何故戎的脉搏：“你的魂魄里有东西。”

“像是……神兽的三魂？”

山风在这一刻突然静止。静得何故戎似乎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又或是这一切是在幻境里的错觉。

“这是……”楚青突然松开手，惊愕地看着自己指尖被灼烧得发黑，“这是谁的手笔？”

“……什么？”

“你的灵魂有一层禁制。”楚青甩了下手，似乎一时没防备被伤得不轻。

是谁要这么做，是他自己吗？

突然远处传来树木倒塌的巨响。黑色粘液从周围的地缝中涌出，凝聚成无数没有五官的人形。楚青迅速用法力在周围布下结界，但何故戎看到那些青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没用的。”何故戎抽出匕首，雷击木刀柄泛着微光，“这些殁骸牠们有一定认知侵蚀能力，我的匕首可以斩断——”

他的话戛然而止。

“去昆仑的路被污染了。”楚青的声音突然带上重音，仿佛另一个时空的熟人在同他说话，“但我知道一条近道，但是需要借你的灵魂用一下。”

何故戎的匕首突然自己转向，刀尖对准他的太阳穴。他惊恐地发现手臂抵挡不住匕首的攻势，锋刃已经刺破皮肤。

“信任是双向的。”而楚青按住他颤抖的手腕，“解开你魂魄里的禁制，让我摸清魂里装的是什么，否则我们都会成为殁骸的食粮。”

他的手掌被利刃割得鲜血淋漓，也抵不住尖端刺破他太阳穴的架势，血液顺着何故戎脸颊滑落。

在意识与身体断开链接，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楚青手腕上的那翠色羽毛的手链断了，木头珠子落在地释放出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