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流水般在地面铺开,勾勒出比楚的阵法复杂千百倍的图案。那些线条像是活的,蜿蜒爬过他的鞋尖时带来触电般的酥麻。
“这是……什么?”
楚青的青色羽翼完全展开,半透明的羽翼上经络分明,随着少年的动作长长地拖在后面。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表情既惊讶又了然。
“果然是你。”楚青的声音不再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伏羲的……”
后半句话被突然爆发的金光吞没。何故戎感觉天灵盖被无形的锥子刺穿,记忆深处那扇铁门轰然洞开。无数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他看见自己站在昆仑之巅,手持青铜矩尺丈量星斗;看见自己将一丝神魂注入青色的光芒里;看见穿着黑衣的楚天遥小心翼翼捧着这一缕青色的光芒,像在呵护刚出生的幼崽,把它小心翼翼放在一盏莲花灯上……
最后的画面是楚天遥在时间乱流中紧握他的手,海量的信息从他们身边划过,卷起他的长发,他瘦削的身体从来没有爆出过那样的力气:“要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现实与回忆重叠。
此刻楚青正将手指插入他胸膛的光晕中,何故戎没有感到疼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的酸胀感。
“原来如此。”楚青抽回手,指尖缠绕着金色丝线,“你……身体里为什么有三青鸟的三魂?”
“那是你的三魂。”何故戎皱着眉反问。
他端详那张脸,只看到小神官有些茫然的脸色。
何故戎突然意识到,此刻的楚青只是一个别人记忆里的投影,他不会在意以后的自己掏出了三魂以后,会不会痛,会不会活着……他仿佛只是一段设定好的程序,按照底层逻辑运行着,完成他的使命。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怒气,一股对神官的恶意。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情绪,这些情绪还来不及生根发芽,就被眼前的变故打断了。
地面阵法突然上升,化作立体牢笼将两人包裹。何故戎看到自己体内伸出无数金色锁链,与楚青羽翼上的光点相连。那些锁链上刻满神篆,却并不让人心生恐惧。
“伏羲推演六十四卦,知道早晚有一天神官式微,恶相横行,混沌之外的邪物入侵。”楚青一边说着,羽翼开始脱落羽毛,那些青光流转的羽毛一接触金光就化作篆文,“他把自己的一缕神识送入未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黑色粘液形成的人形突然发出高频尖叫。它们疯狂扑向金光结界,何故戎眼前毫无征兆地开始走马灯——
他在幼儿园用蜡笔画着从未见过的符文,魏莱被老师叫了过去;高烧不退时梦到长着蛇尾的巨人;第一眼看见楚天遥就觉得面熟……
“它们感知到了。”楚青的嘴角渗出血丝,青色羽翼正在变暗,“牠们想吞噬活人的记忆。”
一颗脱落的青羽飘到何故戎掌心,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听到楚天遥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昆仑下埋着■■。你必须——”
声音戛然而止。结界外的人形生物突然融合成巨大的黑色漩涡,中心睁开一只金色竖瞳。何故戎开始眩晕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意识正在通过他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
离得最近的楚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来不及了。”他顺势用染血的手指在何故戎眉心画着卦阵,“听着,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漩涡中心的竖瞳眨了一下。
世界像被撕碎的画布般分裂。何故戎感到自己在无限延伸,同时看到了许多段不同的记忆:
他站在酒店套房里看着三个“楚天遥”微笑;看到古寺屋檐之下楚青和另一个自己的相遇;他飘浮在星空中俯瞰昆仑山脉如巨龙蜿蜒……
最可怕的是,他清晰感觉到体内有另一个意识正透过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一切。
那个存在古老而疲惫,带着神祇特有的悲悯与冷酷。
当竖瞳第二次眨动时,何故戎听到了自出生以来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声音——那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却绝不是他自己的声线:
“楚青。”
楚青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中,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何故戎的脸,又在畏惧什么。
“原来……你一直……都在。”楚青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但是何故戎,我好像现在只能帮你到这了。”
黑色漩涡剧烈收缩。
何故戎感觉自己在被扯成两半——一半是普通人类何故戎,一半是正在苏醒的古老神识。
“一定要斩断那个地方。”楚青在脑海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盖过所有混乱,“当后世的我向你伸手时,带他去这里——”
“……否则我们永远走不出这个地方……”
他张开双手,最后用青色的能量扯住黑色漩涡,掐诀念出最后一段咒语,何故戎只觉一阵诡异的山风高高地将他抛起,再落地时,已然跪在一座广阔高大的山脉面前!。
紧接着,天上裂开一道黑色的口子,一个黑影摔了出来,何故戎定睛一看那正是楚天遥,不过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吓人,他穿着之前在涡地里的那套奇装异服,马尾高梳,不知道他在另一边经历了什么,浑身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艰难的爬起来,接着呛出了一口黑血,何故戎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一把抓住,说:“不用管我!用伏羲的神识把昆仑墟斩了,快!”
他的眼睛明亮得吓人。
见他还在愣神,楚天遥上前突然用额头抵住他的眉心。血腥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他的气息喷在他唇上,带着铁锈味,“放心,有我在,足够斩断伏羲恶相了。”
那是一个无比信任的眼神,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该如此有默契。
地面突然隆起。黑色粘液凝结成无数尖刺向他们袭来,楚天遥的黑翼本能地展开护住何故戎,接着黑泥暴起挡住了攻势。
何故戎体内爆发出金光。他从空气中抽出自己的长刀,那些光芒自动编织长刀成古老剑形,与他曾经在博物馆见过的那些剑廓重合。握住剑柄的刹那,昆仑山脉在视野中变得透明,他看到山体深处跳动的黑色脏器。
“斩啊!”楚天遥接着用黑泥替他挡下第二波攻击,左腹不小心被擦伤,痛得他叫道,“你能成功的!”
何故戎突然明白过来,楚天遥不是凡人,他自己也不是。那些在酒店里看到的伤疤,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全都在此刻在他脑海里串联成真相——后世灵官楚天遥还是所谓神官伏羲把自己改造成了甚至承载着神魂的某人的转世。
金光凝聚的长剑发出龙吟。何故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推挤到角落,某种更古老的存在接管了手臂肌肉。剑刃高举的瞬间,他透过渐渐淡化的自我意识,看到楚天遥染血的脸正痴痴看着他。
剑光斩向昆仑圣墟,剑刃触及山体的刹那,何故戎用尽全力将力量注入裂缝。
世界静止了。
昆仑山体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黑色脏器发出濒死的抽搐。何故戎感到自己身体有什么离开了。
伏羲神识正浮在昆仑墟上空。
“伏羲……”楚天遥狼狈地站在那里,“好久不见——”
“叙旧的时间不多了,楚青。”伏羲拖着巨大的蛇尾浮在空中,“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意味着赌约也算成功了吧?”
“楚青,你比我们都要勇敢,自此一别,后面的路就交给你了,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反抗过命厄……”
爆裂的巨响中,昆仑圣墟突然向内部坍缩。黑色脏器被无形之手捏爆,喷出无数纷纷扬扬金色碎片。楚天遥看着伏羲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如同隔雾看花,听不清他最后说的什么。
两人只觉得天地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