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京平CBD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江雨眠的办公室在十九层,落地窗外是半座城市的夜色——高楼沉默地立着,远处的车流汇成细长的光带,无声地流淌。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看一份已经看了三遍的方案。
“山海经”项目启动一周了。双方团队进入密集的筹备期,方案改了又改,预算调了又调,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处理。白天是开不完的会,晚上是看不完的文件。她已经连续三天凌晨之后才离开公司。
但今晚不是加班,今晚是睡不着。
从那天晚宴之后,她就没睡踏实过。闭上眼就是雨里的人,裹紧大衣时微微缩着的肩,一辆一辆车从面前开过,每一辆都不是她要等的。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别想了。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她看了不下一百次——开会间隙看,吃饭时看,回家路上看,躺在床上看。看什么呢?不知道。看完又把手机扣回去,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卿平
主题:关于“山海经”项目方案P37数据核对
江雨眠盯着那个发件人名字看了三秒,她点开邮件。
江总你好,这么晚打扰。
刚才复核方案时发现第37页执行周期数据与前期测算有出入,我方统计的申沪外景地许可流程需三个月,与方案中的八个月周期可能存在冲突。方便时请确认。附件是详细拆分表,供参考。
另,项目期间沟通频繁,邮件有时不及时。
如果不介意,可以加微信。
微信号就是邮箱前缀。
卿平敬上
江雨眠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最后那两行——“如果不介意,可以加微信。微信号就是邮箱前缀。”
邮箱前缀。
qingping_2012。
2012。
她们入学的那一年。
江雨眠把手放在鼠标上,光标在屏幕上停着。
邮件沟通。这是她说的。现在卿平发了邮件,然后在邮件里问能不能加微信。
公事公办,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是她自己说的“邮件沟通”。卿平照做了。发邮件,然后在邮件里问能不能加微信——比直接发好友申请更礼貌,更给对方面子,更进退有度。
卿平从来都是这样。
江雨眠把鼠标移开,点开附件,看那份详细拆分表。
表格做得很细,每一项数据都有来源,每一处备注都写得很清楚。一看就是卿平的手笔——大学时她就是这样的,做什么都条理分明,让人挑不出错。
江雨眠一项一项看过去。看完,关了附件。
她拿起手机解锁,微信通讯录那一栏,红色的“1”还在。
从那天竞标结束到现在,这个“1”一直躺在这里。她没有点开,也没有让它消失。它就那么亮着,像一个一直没有拆开的信封。
江雨眠盯着那个红色的“1”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进去。
好友申请还没过期。头像是一束光,逆着镜头拍的,看不清光源是什么,只有光晕。
昵称:拾光。
验证信息那一栏写着:我是卿平。项目的事,方便加个微信吗?
微信号:qingping_2012。
江雨眠的目光停在那串字母和数字上。
不是别的数字。是2012。
她点了“通过”。验证通过的那一瞬,系统消息显示:你已添加了拾光,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江雨眠盯着那行系统消息,盯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她继续看方案。第38页,第39页,第40页。一行一行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一遍,什么都没记住。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凌晨一点四十。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方案。
手机亮了。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她没有存,但已经记住了。十一位数字,是卿平的新号码。
江雨眠看着那串数字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卿平的声音,比白天低一点,有点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很久没睡,“吵醒你了?”
江雨眠说:“没睡。”
卿平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有轻微的翻纸声,“邮件收到了吧?第37页那个数据,你那边核对过了吗?我这边拆分表第42页预算那块,备注里写的是‘不含差旅’,和方案对不上。你这边是以哪个为准?”
她开始讲。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全是公事。
江雨眠听着。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开面前的材料,找到那份拆分表——卿平发过来的那份,她下载了。第42页,备注栏,确实写着“不含差旅”。方案里的备注是“含”。
两边的口径不一样。
她等卿平讲完,说:“以拆分表为准。方案我明天让人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