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集团小会议室。
江雨眠到的时候,拾光的人已经在了。卿平坐在会议桌靠窗那一侧,正和身边的助理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雨眠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她推门进去,走向自己的位置——会议桌的主位,背对着门,正对着窗。这样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谁进来了,也不用抬头也知道谁在看她。
她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项目总监愣了一下:“江总,人还没到齐……”
“到了。”江雨眠说,“拾光的人不是已经在了吗?”
项目总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集团这边还有两个人没到。但他没敢再说什么,冲助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催。
卿平坐在对面,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江雨眠身上——黑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低垂的眉眼。她坐在那里,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好像在说“别靠近”。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七年前江雨眠的冷是装的,是面对陌生世界的自我保护。现在的冷,是真的。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是一层一层裹上去的,是再也化不开的那种。
卿平垂下眼睛,没再看她。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双方团队轮流介绍项目方案。
集团这边先讲。项目总监站起来,打开PPT,从项目背景讲到核心理念,从执行路径讲到预期成果。江雨眠全程低着头看材料,一言不发。只有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她才抬一下眼,扫一眼屏幕,又低下头去。
四十分钟。集团这边讲完了。
轮到拾光。
卿平起身,走到投影幕前。她没有用遥控器,而是让助理一页一页翻。她自己站在侧边,这样讲话的时候可以看见所有人,也可以看见——那个人。
“我们的核心理念是,‘山海经’不止是一部纪录片。”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只有一个人没有。
江雨眠低着头,在看手里的文件。
卿平继续说:“山海经的‘经’,不是经典,是经过。是古人经过山海时留下的印记。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复述神话,而是记录当代人如何‘经过’这个时代。”
她讲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扫过江雨眠。那个人还是低着头。但卿平注意到——她手里的笔,一直没动过。
从拾光开始讲到现在,至少十五分钟了。江雨眠面前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她手里的笔就那么握着,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她在听。她在认真听。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听。
卿平收回目光,继续讲。
讲到第六页的时候,她看见江雨眠握笔的那只手,把笔竖了起来,笔尖轻轻点在纸上。一下,又一下。那个动作,和上大学时走神的样子一模一样。
卿平的目光在江雨眠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拾光的方案讲了五十分钟。讲完后,卿平回到座位,直直望向江雨眠。
感受到炽热视线的江雨眠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卿平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然后落在项目总监身上:“你们先问。”
项目总监点头,开始提问。然后是策划主管,然后是技术负责人。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创意构想到执行细节,从预算分配到风险评估。拾光团队一一作答。
江雨眠全程没说话,她只是听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材料,偶尔抬眼看一眼提问的人。但她始终没有看卿平,一次都没有。
卿平知道她在躲。也知道她躲的是什么——不是躲她这个人,是躲那双眼睛。因为一旦对上,就藏不住了。
会议进行到两个小时的时候,终于轮到江雨眠提问。
江雨眠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我只有三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第一,执行周期压缩到八个月,你们的团队配置够不够?第二,申沪外景地的拍摄许可,你们有没有做过前期对接?第三,”她顿了顿,“你们工作室叫‘拾光’。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最后一个问题和项目本身并无关联,江总平日里并不是会在工作场合问无关问题的人。一反常态的提问,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雨眠的目光落在卿平脸上,但没对上她的眼睛。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位置。
卿平说:“第一个问题,我们团队有十二个人,核心成员都做过五年以上的纪录片项目。八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调配外部资源,没有问题。第二个问题,申沪那边的拍摄许可,我们已经初步对接过,对方表示可以配合。”她停了一下。“第三个问题。”她看着江雨眠。看着那双躲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枚别在她胸前的银杏叶胸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那枚胸针微微反光,“拾光,就是把丢掉的时光,再找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江雨眠看着她。三秒。或者更久。然后她垂下眼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她没有追问,没有问“丢了什么时光”,没有问“找回来了吗”,没有问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点点头,以示还算满意。但卿平看见,她握笔的那只手,把笔竖起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