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秋抬眸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日光透过槐叶,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孤槐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猛地别开视线,将树枝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恶狠狠的,却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看什么看!练你的剑!明日小爷要检查,要是还不会……”
他威胁的话没说完,人已一跃上了槐树,消失在繁茂的枝叶间。
白洛秋握着那根尚有余温的树枝,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枝叶深处隐约可见的一抹红色,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此后数日,小院里便多了练剑的身影。
白洛秋天资极佳,那套仙门剑法在他手中日渐纯熟。
只是无人对练,许多招式终究只是花架子。孤槐趴在槐树横枝上看了两天,实在看不下去,翻身跃下。
“起来,小爷陪你练。”
白洛秋握着树枝,看着他。
“看什么看?”孤槐随手折了根更细的枝条,在手中转了个花,“放心,小爷不用魔力,就陪你喂招。来!”
两道身影便在院中交错开来。
孤槐的招式依旧凌厉刁钻,却刻意收敛了力道与速度,每每点到即止。
白洛秋起初还束手束脚,渐渐地放开了,树枝划过空气,带起轻微的破空声。
“不对不对,这一剑要再快半分!”
“脚步!脚步稳住了!”
“笨死了!这一招是虚晃,你怎么真刺过来了?”
嘴上骂骂咧咧,可每当白洛秋脚步踉跄,总有一只手及时扶住他的手臂;每当树枝险些脱手,总有人在另一头帮他稳住剑势。
阳光透过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缠,少年清亮的嗓音和偶尔响起的低低应答,回荡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孤槐忽然收手后撤,将树枝随手一丢,仰面躺倒在院中青石板上,大口喘气:“不练了不练了!累死小爷了!”
白洛秋握着树枝站在原地,气息也有些不稳,额角沁出薄汗。
他看着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孤槐,抿了抿唇,转身进屋。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凉茶出来,蹲下身,递到孤槐面前。
孤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碗茶,又看了看蹲在身旁的白洛秋,嗤笑一声,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他上次喝到的一样。
“你成天就喝这个?”他咂咂嘴,“一点味道都没有。”
白洛秋接过空碗,没说话。
孤槐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看着坐在旁边石凳上安静擦着那根树枝的白洛秋。
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身上,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喂,”孤槐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洛秋擦树枝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帘,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沉默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重量:
“……不知道。或许,离开这里吧。”
离开锦水城,离开这个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地方,去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孤槐看着他被霞光染上暖色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切”了一声,重新躺回青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渐暗的天空。
“离开也好,”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要是哪天小爷想找你了,你可别跑太远。”
白洛秋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年。那人的侧脸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只有高马尾垂落在石板上的弧度,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在昏暗中格外鲜明。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孤槐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骨碌一下爬起来,凑到白洛秋跟前。
“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的假的?”
白洛秋将擦好的树枝放在一旁,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幼时父亲严厉,请过先生教导,略通一二。”
“略通?”孤槐来了兴致,盘腿坐好,“那你弹琴给我听听!”
白洛秋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屋内某个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落了灰的木案。“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前些年被砸坏了。”
院落里忽然安静下来。
孤槐脸上的兴致勃勃僵住,随即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想起刚认识白洛秋时,那些世家子弟是如何趾高气扬地进出这小院,想起泼在字画上的浓墨,想起白洛川倚在槐树上的冷漠旁观。
“谁砸的?”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白洛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那些过往,他已经不想再去细数。
是谁砸的,为什么砸,当时他跪在地上一点点捡起碎木片时心里在想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人已经不会来了,而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孤槐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停在那棵老槐树下,狠狠踹了一脚树干,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混蛋!”他骂道,也不知是在骂那些欺负人的人,还是在骂眼前这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笨蛋。
白洛秋看着他在树下转圈的身影,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红的光,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竟让他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悄悄暖了一点。
“没事。”他轻声道,“会弹的曲子,我还记得。”
孤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洛秋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像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却真实存在:“等以后有了琴,再弹给你听。”
孤槐看着那个笑容,一时忘了说话。
晚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寂静的院落,记下这个无言的约定。
半晌,孤槐才别开脸,耳根又悄悄红了。
他“切”了一声,重新坐回白洛秋身边,双手抱膝,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你可得记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别扭,“小爷等着听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下次小爷来,给你带把好的。比那些破琴都好。”
白洛秋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暮色四合,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温柔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