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孤槐不知从哪儿揪来了一个穿着邋遢、眼神飘忽的散修,丢垃圾似的将人推到白洛秋面前。
“喏,小爷给你找了个师父。”他抱着手臂,扬着下巴,一副“快感谢我”的得意模样,“让他教你修炼,省得你整天被人欺负。”
那散修搓着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孤槐和白洛秋身上转,尤其是在孤槐随手抛给他一块灵光四溢的中品灵石后,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好说好说!这位小公子天资聪颖,根骨清奇,老夫定当倾囊相授!”
接下来的半天,这散修便在那小院里,唾沫横飞地讲了起来。
一会儿说引气要观想烈火焚身,一会儿又说纳灵需倒立逆行周天,还夹杂着些似是而非的符箓画法和根本不成体系的拳脚功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然是些不入流的野路子,甚至有些法子听起来就危险重重。
白洛秋听得眉头微蹙,却依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散修胡诌了半天,见孤槐没有更多表示,便揣着灵石,心满意足、一本正经地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道貌岸然地告辞了:
“小公子且好好领悟,他日必有所成!老夫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待那散修走远,孤槐立刻凑到白洛秋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怎么样?学会了吗?”
白洛秋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茫然:“……?”
那些杂乱无章、互相矛盾的法诀在他脑中盘旋,别说学会,连理清头绪都难。
孤槐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刚才那点期待瞬间化为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白洛秋的额头,气道:
“笨蛋!那么简单的玩意儿都学不会!”
他挠了挠头,觉得大概是这小白眼狼太笨,听那些玄乎的功法确实难为人。他索性站起身,退后几步,拍了拍衣袍。
“算了算了,先学点实在的。”他扬起下巴,眼里燃起几分兴致,“小爷给你耍套鞭法,看好了!”
话音未落,枯妄鞭已如黑龙出渊,自他腰间腾跃而起。
漆黑的长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吐信,点刺凌厉;时而如蛟龙翻江,横扫千钧;破空之声猎猎作响,带起的劲风将院中落叶都卷得四散飞舞。
一套鞭法行云流水,既有魔功的霸道,又不失精妙的机巧,看得人眼花缭乱。
“啪!”
最后一鞭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孤槐收鞭而立,气息平稳,看向白洛秋:“学会了吗?”
白洛秋:“……”
他依旧沉默,目光却在那裂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方才那凌厉的鞭法他只觉眼前光影交错,根本看不清具体招式,更遑论记住学会。
孤槐见他不吭声,眉头皱起,索性将枯妄鞭往他怀里一丢,命令道:“光看有什么用?你来一遍!”
白洛秋被迫接过那沉甸甸、尚带着孤槐体温的枯妄鞭,入手冰凉,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蛰伏的凶戾气息。
他从未触碰过这等神兵,握着鞭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孤槐催促的目光下,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方才记忆里零星的动作,手腕生涩地一抖——
“啪!”
鞭子没按照预想的方向飞出,反而在空中拐了个诡异的弯,狠狠抽在他自己的小腿上。
剧痛袭来,白洛秋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小腿上火辣辣的疼。
孤槐:“……”
他看着白洛秋被自己抽到后那隐忍又有些无措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既觉得这家伙着实笨得可以,又莫名觉得他捂着腿那样子有点……好笑。
他忍了忍,没忍住,最终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白洛秋,“你……你也太笨了吧!第一次见有人舞鞭先抽自己的!”
白洛秋耳根微红,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将枯妄鞭递还给他,语气平静:“……抱歉。”
孤槐笑够了,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又觉得没意思。
他挠挠下巴,打量了一下白洛秋的身形,若有所思:“难道……你想学剑?”
白洛秋抬眼看他,顿了顿,轻轻点头:“……都行。”
“都行?”孤槐撇撇嘴,这人还真是没一点主见。
不过他也不挑,随手折下身旁老槐树的一根笔直枝条,去掉旁逸的枝叶,掂了掂,还算趁手。
“看好了啊,这是剑法。”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倏然舒展,手中树枝便化作了一道凌厉的光。
不同于鞭法的霸道灵动,这套剑法更为洒脱,剑势如行云流水,时而轻灵如燕掠水面,时而沉凝如山岳峙立,树枝划过空气,竟隐约有清越的剑鸣之声。
日光透过槐叶,在他翻飞的红衣上投下斑驳光影,高马尾随着招式起伏飞扬,整个人仿佛与剑光融为一体,明明用的是最普通的树枝,却让人移不开眼。
一套剑法使完,孤槐收式站定,气息平稳。
他将树枝随手一转,负在身后,看向白洛秋,眼里带着十足的自信——这套剑法比鞭法简单多了吧?
“会了吧?”
白洛秋静静看着那根尚在微微震颤的树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你是魔吗?”
孤槐手中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眯起:“……是又如何?”
他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心底却莫名绷紧了一根弦,盯着白洛秋的脸,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你讨厌魔修?”
他想,若是这小白眼狼敢说半个“讨厌”……
白洛秋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讨厌。”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但我祖上世代修仙,血脉所限,修魔于我有损。”
孤槐闻言,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啧”了一声。
不讨厌就好……至于血脉限制?
他脑中飞快闪过母尊平日里用过的那些仙道功法——虽然总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软绵绵的没劲,但教人应该够了。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中,片刻后不知从哪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再次拿起那根树枝。
这一次,剑势全然不同。
少了先前的凌厉霸道,多了几分中正平和,剑气如春风拂柳,招式间隐隐有仙门正宗的清正气息。树枝划过空气,竟带起丝丝缕缕的灵光,与方才的魔功形成鲜明对比。
一套剑法使完,孤槐收式站定,看向白洛秋,语气带着点不自在的别扭:“这回总该行了吧?”
白洛秋看着那根恢复平常的树枝,又看向眼前红衣黑袍、周身魔气凛然却使出一套纯正仙门剑法的少年,眼底浮起一丝真实的讶异:“你……还会仙道功法?”
孤槐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别过脸去,随口道:“我母亲是修仙的,从小耳濡目染,会一点吧。”
“仙魔恋……”白洛秋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倒是听得少。”
孤槐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话,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仙魔怎么了?仙魔也可以在一起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