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高云淡,栖云小筑内,孤槐正懒洋洋地霸占着石凳,看白洛秋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药草。
忽然,他心有所感,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体内那缕维系着此身存在的本源魔息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如同琴弦被远方拨动——
本体即将出关,他这缕神念,也到了该回归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动作少了平日的张扬,走到白洛秋身后,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却少了些跳脱:“喂,白洛秋。”
白洛秋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回头看他。
“小爷我……要走了。”
孤槐说道,目光落在对方清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白洛秋握着小铲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孤槐几乎以为他没听见,或是根本不在意。院中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孤槐以为不会有回应,准备像来时那般干脆利落地翻身离去时,白洛秋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不能再等一日么?”
孤槐挑眉看他。
白洛秋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锦水城的方向,轻声道:“明日……是花灯节。”
孤槐看着他眼中那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希冀,到嘴边的“麻烦”二字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撇撇嘴,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腿,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
“行吧,小爷我就再耽搁一日。看看你们这破城的花灯,能有多好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锦水城的长河两岸,早已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得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坠落人间。
人流如织,笑语喧哗,与平日里清寂的栖云小筑判若两个世界。
白洛秋忙碌了一整日,不知在准备些什么,直到夜幕降临,才与孤槐一同汇入这喧闹的人潮。
他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在孤槐被新奇玩意儿吸引时,会停下脚步安静等待。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河边,那里有许多人正俯身将点燃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盏盏灯火随波逐流,承载着凡尘心愿流向远方。
他们也买了两盏。
蹲在河畔,白洛秋执笔,在单薄的花灯纸上垂眸书写,侧脸在摇曳灯影下显得格外专注。
孤槐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那清峻的笔触写下了五个字——
与君常相伴。
孤槐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却嗤笑一声,抢过笔,在自己的灯纸上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地写下:
白洛秋欠我十碗虾仁馄饨!
写罢,他还得意地展示给白洛秋看,换来对方一个无奈又似早已习惯的眼神。
两盏承载着截然不同心愿的花灯,被轻轻推入河中,并肩漂远,融入了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河之中。
灯放完了,人群渐散,喧嚣退去,河畔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余欢。
离别时刻终究到了。
孤槐转身,正准备说些什么,白洛秋却先一步开口:“这个,给你。”
他伸出手,掌心中躺着一条编织得极其精巧的链子。
那链子材质非金非玉,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蓝色泽,触手温凉。链子末端,系着一个同心结。
那结体饱满匀称,纹路繁复而古老,每一道丝线的走向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这是什么?”孤槐接过,指尖拂过那同心结。
“收下便是。”白洛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眸光在夜色中深沉如水。
孤槐捏着那链子,心头莫名一动。
他低头在自己随身的储物法器里翻找了一阵,最终摸出了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司南佩。
那玉佩质地寻常,雕刻也简单,唯有中心那小小的司南指针,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喏,这个给你。”他将司南佩塞到白洛秋手里,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拿着它,以后……若是想来魔界找小爷玩,它会指引你。”
他说话的同时,指尖极快地在玉佩上一点,一缕精纯的本源魔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其中。
有了这缕魔力指引,即便白洛秋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凭借这司南佩,穿过魔界结界。
白洛秋握住那枚尚带着对方指尖温度的司南佩,青玉的凉意沁入掌心。
夜风渐起,带着河水的湿寒。孤槐看了看白洛秋单薄的衣衫,眉头一拧,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那件华贵厚实的玄色大氅解下,不由分说地披到了白洛秋肩上,用命令般的口吻道:“穿着,别再像上次那样,差点冻死在外头。”
大氅上还残留着少年炽热的体温和独特的冷冽气息,将夜寒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孤槐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白洛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红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河畔,只剩下白洛秋一人独立。
他肩上裹着过分宽大的大氅,手中紧握着那枚青玉司南佩。
他看着孤槐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直到河面上最后一盏花灯的微光也熄灭在黑暗里。
那缕在外游荡多时的神念,终是循着本源的召唤,穿越虚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魔界烬余殿。
魔气森然的大殿深处,红衣黑袍的小魔君依旧在闭目盘坐,周身气息如渊似海,比之前更为凝练磅礴。
神念归来,无声无息地融入本体,带回了属于“孤槐”的所有经历与感知。
在意识彻底融合消散的前一瞬,这缕神念凭着最后一点自主,做了一件事——
它将那枚系在暗蓝色链子上的、纹路繁复古拙的同心结,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连它自己都未必明晰的郑重,挂在了烬余殿外那棵千年古槐树最高的一根枝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