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称暗桩的黑衣人,确实寡言得过分。
除了必要的疗伤和几句简短的叮嘱,他几乎不与孤槐交流。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守在洞口,留意着外界的动静,或是闭目调息,恢复消耗的灵力。
他左肩那道被仙门长老刺出的伤口,依旧狰狞地外翻着,血迹浸透了深色夜行衣,凝成暗红的硬块。
他似乎全然没有处理的意思,任由那伤痛存在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
只有当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处时,他才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孤槐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并未因对方“暗桩”的身份而完全打消。
一个合格的暗桩,岂会如此不注重自身伤势的隐蔽?
这伤口若被仙门同僚看见,无疑是巨大的破绽。
他究竟是在隐藏什么?还是说……这伤本身,就是某种伪装的一部分?
偶尔,黑衣人会离开山洞,时间不长,但每次回来,身上都会带着一丝极淡的、新添的血腥气和尚未完全平复的灵力波动。
他从不解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孤槐能猜到——是去处理那些嗅着踪迹追来的仙门尾巴。
他依旧只是击退或击伤,未曾取其性命。
这更让孤槐觉得诡异。一个魔君安插的暗桩,对仙门之人竟如此仁慈?
洞内的日子在沉默与猜忌中缓慢流逝。
黑衣人的仙灵之力确实卓有成效,孤槐体内肆虐的蚀骨寒气被逐渐驱散,皮肉伤也开始缓慢愈合,虽然魔元依旧枯竭沉寂,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一日,黑衣人外出归来,气息比往常更紊乱几分,肩头的伤口似乎因剧烈的打斗而再次崩裂,血色更深。
他依旧一言不发,走到孤槐身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继续为他疗伤。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孤槐时,孤槐猛地抬手,隔开了他的手。
黑衣人动作一顿,蒙面黑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询问看向他。
“你的伤,”孤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先处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似乎没料到孤槐会关心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无妨。小伤。”
“小伤?”孤槐冷笑,熔金的瞳孔锐利如刀,“血流不止,灵力运转已有滞涩,这也叫小伤?你若因伤势过重倒下,本君岂不是要困死在这洞里?”
他的话听起来满是利己的考量,仿佛只是担心自己失去庇护。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但他依旧坚持:“你的伤势更重。”
孤槐盯着他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这混蛋,总是这样!看似顺从,实则倔得像块石头!
“本君命令你,处理伤口!”他语气恶劣,带着魔君惯有的专横。
黑衣人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像是妥协般,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坚持,转过身,背对着孤槐,开始笨拙地、单手尝试去解开发硬的血衣,查看肩头的伤势。动作间,难免牵扯到伤处,让他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孤槐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固执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那点火气突然泄了。
他抿了抿唇,极其别扭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转过来。”
黑衣人动作一顿,迟疑地转过身。
孤槐伸出手,声音硬邦邦的:“药。”
黑衣人愣了一下,才从怀中取出一个仙界常见的疗伤瓷瓶,递了过去。
孤槐接过药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看着对方肩头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拧得更紧。
他从未做过这等事,动作极其生疏僵硬,蘸着药粉的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刺激性的疼痛,黑衣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承受着。
——
在黑衣人固执的疗伤和近乎监视般的看守下,孤槐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枯竭的魔元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复苏迹象。
一直被禁锢在这狭小山洞中的焦躁感,随着力量的恢复,与日俱增。
这一日,他感到体内力量恢复了些许,足以支撑他离开这鬼地方,去联络可能残存的旧部,或是寻找其他出路。
他站起身,径直朝着洞口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那一直沉默守在洞口的黑衣人便立刻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让开。”孤槐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衣人摇头,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你的伤势未愈,魔元不稳,此时出去,太危险。”
“危险?”孤槐嗤笑一声,眸中泛起冷冽的嘲讽,
“在魔界的地盘上,本君还需要你来评判危险?别忘了你的身份——即便你真是父尊留下的暗桩,在魔界,你也只是本君的手下,没资格拦本君的路!”
他试图用身份和威势压人,这是他一贯的手段。
可黑衣人却异常固执,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竟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孤槐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决。
“回去。”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等你完全恢复,我绝不拦你。”
“放手!”孤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强硬态度激怒了,猛地甩动手腕想要挣脱。
两人力量在方寸间较量,孤槐伤势未愈,气力不济,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去。
黑衣人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想稳住他。
就在这拉扯挣扎的混乱间,孤槐的手无意中猛地一挥,“啪”地一声轻响,似乎扯落了黑衣人腰间悬挂的某样物事。
那东西掉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孤槐低头看去,只见一枚温润通透的青玉司南佩静静躺在草屑之中。
玉佩造型古朴,中央的司南指针微微颤动着,散发着莹莹微光。
几乎是同时,黑衣人猛地松开了揽住孤槐的手,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俯身,极其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司南佩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拂去玉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孤槐看着他这一系列过于紧张和珍视的反应,不由得愣住了。
这枚青玉司南佩……他认得。
在魔界,这算是最常见不过的一种指向法器,功效单一且鸡肋——永远指向魔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