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殿前,那株千年古槐枝干虬结如龙,墨绿的叶片在魔界幽暗的天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孤槐一身暗红锦袍,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一根最粗壮的横枝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额前。
魔君陛下很烦躁。
非常烦躁。
白观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句“半个主人”,那冰凉指尖的触感,还有那句该死的“排解排解”……
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平日最喜的、能俯瞰大半个魔宫的宝座都觉得硌得慌,只能躲到这清静的老树上来。
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谣言,邪修,白观砚,还有那该死的、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十年前结界之事……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闷,猛地一个翻身,动作大了些,树枝随之轻轻晃动。
就在他翻身之际,手指无意中在粗糙的树皮缝隙里摸索了一下——似乎勾到了什么东西。
嗯?
孤槐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用手指将那东西勾了出来。
那是一条编织得十分精巧的链子,材质非金非玉,在魔界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蕴含着星辉的暗蓝色泽。链子末端,系着一个……同心结。
结体饱满,纹路繁复而古老,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最重要的是,那同心结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
孤槐猛地坐起身,捏着那条链子,凑到眼前仔细看去。
纯净,清冽,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雪后初霁般的冷香。
这气息……他不久前,才刚刚在那听雨轩里,被其主人撩拨得差点失控!
是白观砚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殆尽,但绝对没错!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他摸出来了?!挂在他的树上?!还是这么个……寓意暧昧的东西?!
同心结?!!
谁挂的?什么时候挂的?挂给谁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孤槐捏着那枚冰凉滑腻的同心结,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他猛地抬头,视线锐利如刀,扫过古槐庞大的树冠,仿佛想从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找出答案。
这树就在他烬余殿门口,是他平日偶尔小憩、或是沉思时才会来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绝对忠心的蓝珠,根本不会有旁人靠近!
白观砚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他挂个同心结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挑衅?示威?还是……?
某个荒谬绝伦、却让他心脏莫名漏跳一拍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神经病!
孤槐盯着手心里那枚静静躺着的同心结,仿佛那不是一个小小的结,而是一个烫手到能把他整个神魂都烧穿的恐怖法器。
他简直要疯了!
这白观砚,阴魂不散!无处不在!甚至连他躲清静的老巢都不放过!
魔君陛下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恨不得毁天灭地的低气压。
他死死攥着那枚同心结,指节捏得发白。
他得去找他问清楚!
现在!立刻!马上!
就算拆了那听雨轩,他也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孤槐攥着那枚同心结,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路风驰电掣,携着滔天的低气压,再次一脚踹开了听雨轩的门!
“白、观、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几步冲到那依旧闲适地坐在窗边的人面前,将紧握的拳头猛地递到对方眼前,然后唰地展开——
那枚编织精巧、散发着微弱清冽气息的同心结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是、什、么?!”孤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你什么时候,把它挂到本君树上的?!你想干什么?!”
他死死盯着白观砚,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破绽。
白观砚的目光落在那枚同心结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纤长的手指,似乎想碰触,但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又收了回去,转而轻轻托住自己的下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抬眸,迎上孤槐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此物……并非我挂的。”
“不是你?!”孤槐气极反笑,指着那结上残留的、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纯净气息,
“这上面的灵力波动,难道是本君瞎了不成?!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本君殿前的树上去?!”
白观砚微微偏头,墨发滑过肩头,他看着那枚同心结,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孤槐,眼神里竟然真的浮现出几分认真的思索。
片刻后,他像是得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推论般,缓缓开口,语气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或许……”
“真的是魔君你自己挂的呢?”
“……”
孤槐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化为一种极致的空白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气出了幻觉,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
白观砚却仿佛觉得这个推测十分靠谱,还点了点头加以肯定:
“魔君闭关十年,或许出关后记忆有损,一时忘却了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枚同心结,“又或者,是梦游之时,无意所为?”
他看着孤槐那张彻底懵掉、写满了“你他妈在放什么屁”的脸,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魔界秘法万千,或许就有令人梦游编织同心结的术法,也未可知。”
“啊——!!!”
孤槐终于从那种极致的荒谬感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
他猛地后退两步,指着白观砚,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你、你……荒谬!无耻!本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梦游去编这破玩意儿还挂自己树上?!你当本君是傻子吗?!”
白观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可若非魔君自己所挂,又有何人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此物悬挂于魔君寝殿之外的树上?”他摊了摊手,“魔君也说了,结界森严,外人难入。如此看来,岂非魔君自身所为,最为合理?”
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完美地把孤槐之前用来质疑他的论点,全部反弹了回来,还堵死了所有退路。
孤槐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难道要说“肯定是你这个混蛋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偷偷挂上去的”?
可证据呢?除了那点微弱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而白观砚给出的“你自己梦游挂的”这个解释,在眼下这诡异的情境下,竟然他妈的有那么一丝……该死的“合理性”!
难道他闭关十年,真的闭坏了脑子?多了个梦游编同心结还往自己家树上挂的毛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孤槐自己都吓得一个激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看着白观砚那副“你看我都帮你找到合理解释了还不快谢谢我”的坦然模样,再想想自己这几天被气得七窍生烟、方寸大乱的惨状……
魔君陛下只觉得一股深深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他彻底无语了。
跟这个人,根本没法讲道理!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永远有办法把你绕进去,还能摆出一副最无辜最讲理的脸!
孤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口快要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狠狠瞪了白观砚一眼,猛地转身,连那枚同心结都忘了拿回来,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地再次冲出了听雨轩。
这一次,他连摔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观砚看着他那近乎仓惶逃离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那副无辜探讨的表情。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孤槐遗落在地上的那枚同心结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俯身,极其轻柔地拾起那枚结,指尖摩挲着那古老的纹路,仿佛触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唇瓣。
“看来……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啊。”
那枚该死的同心结最终还是被孤槐黑着脸捡了回来——
总不能任由那带着白观砚气息的玩意儿丢在听雨轩,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魔侍看见,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离谱的谣言。
他将其粗暴地塞进一个隔绝气息的玄铁盒里,眼不见心不烦地扔进了储物法器的角落,试图将关于白观砚的一切都暂时抛诸脑后。
魔君陛下决定专注于正事。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处理积压的魔界事务。
各方魔将的奏报、边境资源的调配、几个不安分老魔的试探……一桩桩一件件,虽繁琐,却熟悉,能让他暂时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烬余殿内,魔火幽幽跳动,映照着孤槐略显疲惫却依旧凌厉的侧脸。
他批阅着玉简,指尖偶尔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就在他刚处理完一桩关于魔晶矿脉的争端,揉着眉心稍事休息时,殿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蓝珠的身影无声出现,手中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茶盏。
孤槐皱眉:“这是什么?”
蓝珠垂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是听雨轩那位……送来的。说是见君上近日心神劳顿,特奉上安神茶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