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
他盯着那盏茶,仿佛盯着一杯剧毒的鸩酒。
白观砚送来的?安神茶?
那家伙是嫌气得他还不够,还想毒死他吗?!还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的戏弄他的法子?
一股邪火瞬间又窜了上来,他几乎想立刻让蓝珠把这玩意儿连托盘一起扔出去。
但……那茶盏中散发出的气息,确实纯净温和,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宁心静神的独特韵律。
他这几日被气得肝火旺盛,神识也确实有些疲惫……
魔君陛下盯着那盏茶,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硬邦邦地对蓝珠道:“……放着吧。”
蓝珠依言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并未多言,悄然退下。
孤槐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盏茶。
白玉盏剔透,清亮的茶汤微微晃动,里面甚至还有两片缓缓舒展的、如同冰晶凝成的叶片,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冰冷。
他挣扎了片刻。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咆哮:白观砚的东西碰不得!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说不定喝下去就当场表演一个神魂出窍!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那家伙虽然混蛋,但似乎……从未真正害过他?甚至上次还“帮”他制服了邪修(虽然最后搞砸了)。这茶闻着……确实挺舒服的……
最终,魔君陛下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伸出手,端起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仿佛慢一点就会后悔。
茶汤入喉,冰凉清润,并无任何想象中的怪味,反而带着一种雪山灵泉般的甘洌。
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宁神之力迅速化开,如同清泉流淌过干涸躁热的土地,缓缓抚平他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气血。
连日来的焦躁、怒火、憋屈……竟真的在这股力量下渐渐平息下去,一种难得的、沉静的疲惫感蔓延开来。
孤槐放下空盏,微微怔忪。
这茶……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还残留着那清冽的余味和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冷香。
……居然,有点好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孤槐就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在想什么?!竟然觉得那家伙送的东西好用?!
他狠狠瞪了那空盏一眼,仿佛它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物,内心再次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填满。
那白观砚……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气得他七窍生烟,转头又送来这安抚人心的东西……
魔君陛下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听雨轩里那个白衣胜雪、心思莫测的身影。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抓过另一份奏报,强迫自己继续处理公务。
一连几日,那安神茶都会准时被蓝珠送来。孤槐从最初的警惕抗拒,到后来几乎是习惯性地一饮而尽。
不得不说,效果显著,连日来的焦躁火气被涤荡一空,连神识都清明了不少,处理起堆积如山的魔务也顺畅许多。
这日,他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报,一缕极淡却清越的琴音便隔着庭院,断断续续地从听雨轩的方向飘来。
琴声算不上多么高超绝伦,却自带一股空灵悠远之意,与魔界的煞气格格不入,听得孤槐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莫名起了些微澜。
他蹙了蹙眉,想起那家伙悠闲自在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在这劳心劳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他随手抓过手边一张用来记录杂事的墨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硕大又极具冲击力的大字——
难听!
笔锋凌厉,几乎要透穿纸背,充分表达了魔君陛下的不满与“客观”评价。
他指尖一弹,那纸张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嗖地一声穿过庭院,精准地拍向了听雨轩大开的窗户。
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沉寂后,一张素笺如同被清风送回,轻飘飘地落在孤槐面前的案上。上面只有清峻挺拔的两个字:
「弈否?」
孤槐盯着那两个字,冷哼一声。
下棋?也好!正好杀杀那家伙的威风,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片刻之后,烬余殿偏殿内,棋盘之上,黑白子错落。
然而——
第一局,孤槐败。
第二局,孤槐再败。
魔君陛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盯着棋盘,仿佛要将那纵横十九道看出个洞来。
“五局三胜!”他硬邦邦地甩出四个字,毫不讲理地推翻了之前的胜负。
白观砚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好。”
第三局,孤槐败。
第四局,孤槐败。
第五局,孤槐败。
孤槐:“……”
他盯着那被杀得片甲不留的棋盘,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十局六胜!”魔君陛下面不改色地再次修改规则,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白观砚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从善如流:“依魔君。”
第六局,败。
第七局,败。
第八局,败。
第九局,败。
第十局……孤槐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都已发白,最终还是重重将棋子拍回了棋盒!
“你耍诈!”他猛地抬头,怒视着对面一派云淡风轻的白观砚,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白观砚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子,闻言抬眸,眼神清澈无辜:“没有。”
“本君说你有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
毫无营养的对话来回了几轮,孤槐简直要被对方那油盐不进、死不认账的态度气得头顶冒烟。
偏偏棋艺不如人是事实,他抓不到任何对方作弊的证据。
就在这幼稚的争执僵持不下时,白观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状似无意地轻声感慨:
“魔君的棋路,倒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在孤葵骤然锐利的目光中,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直来直往,毫不设防。”
“……”
轰——!
一句话,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瞬间将孤槐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憋屈、烦躁、困惑全部引爆!
“白观砚——!!!”
孤槐猛地起身,周身魔压轰然爆发,枯妄鞭应声而出,带着湮灭一切的枯寂死意,毫无保留地朝着对面那抹雪白身影狠狠抽去!
这一鞭含怒而出,快如闪电,狠厉无比,眼看就要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连同那副可恶的神情一起抽碎!
白观砚竟不闪不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前一刹那——
孤槐的手腕猛地一抖,硬生生偏离了方向!
轰隆——!!!
枯妄鞭恐怖的乌光擦着白观砚的衣角掠过,狠狠地抽在了两人侧方的听雨轩主梁之上!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紧接着是砖石瓦砾哗啦啦坍塌的声音!
烟尘弥漫,碎木飞溅。
不过眨眼之间,那座雅致精巧的听雨轩,竟被孤槐这失控的一鞭,直接抽塌了半边!断壁残垣凄惨地暴露在魔界幽暗的天光下。
魔压缓缓消散。
孤槐握着枯妄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废墟,又看看依旧安然坐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下的白观砚。
“……”
魔君陛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懵然的、甚至带着点无措的神情。
他好像……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偏殿给拆了?
白观砚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抬眸扫过一片狼藉的听雨轩,最后将目光落回僵立的孤槐身上。
他静默了片刻,清冷的嗓音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响起,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魔君的火气,看来安神茶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