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三界。
断魂崖上那一日发生的事,被无数人亲眼见证,又被无数人添油加醋地传颂。可无论怎么传,核心的真相始终不变——
云尊是假的。
那个统治仙门一千多年、高高在上的渡梧仙尊,是君惟假扮的恶鬼。
锦水城是他屠的,青冥古城是他灭的,楹桦门是他毁的,无数人的血,无数条命,都记在他账上。
而真正的云尊,被囚禁了一千多年,刚刚苏醒。
还有一个人,在最后那一刻,纵身跃入断魂崖,用自己换回了所有人的命。
玉忧仙君,白观砚。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仙门都沉默了。
那些曾经为君惟卖命的人,那些曾经唾骂白观砚是叛徒的人,那些曾经对魔界喊打喊杀的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们差点死了。
被他们效忠的人害死。
而救了他们的,是他们骂了十六年的人。
忏悔,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在落隐门山门前长跪不起,有人在魔界边界磕头谢罪,有人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有人写血书痛斥自己当初的愚昧。
可忏悔有什么用?
死了的人,回不来。
活着的,只能带着愧疚活下去。
仙门彻底退出了魔界。
那些被渗透的据点,那些被占领的土地,一夜之间全部撤空。落隐门派来的使者在魔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只求见魔君一面。
孤槐没有见。
他只是让蓝珠传了一句话:
“签协议,然后滚。”
协议签得很痛快。
仙门割地赔款,魔界收复失地。双方约定永不再战,互帮互助,守望相助。仙门还承诺,每年向魔界进贡灵石丹药,作为对当年入侵的补偿。
蓝珠站在协议前,看着上面那些鲜红的印章,忽然笑了。
“君上,”她说,“咱们赢了。”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玉忧仙君”四个字——那是白观砚的署名,签在他名字旁边。
十六年前,他们并肩作战。
十六年后,他们签了这份协议。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君惟的下场,比他杀过的任何人都惨。
消息传开后,那些曾经被他残害的人,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那些幸存下来的受害者,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看这个人。
君惟被关在一个铁笼里,吊在落隐门山门前。
他的修为被废,经脉尽断,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他还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
第一个上来的,是锦水城的遗孤。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当年亲眼看着父母死在屠城那夜。他拿着一根烧火棍,隔着铁笼,狠狠捅进君惟的肩胛。
君惟闷哼一声,却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同样的恶心。
“你爹娘死了,本尊活着,你气不气?”
那中年人浑身发抖,又捅了一棍。
君惟笑得更大声了。
“用力点!本尊感觉不到!”
第二个上来的,是青冥古城的幸存者。
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走路都颤颤巍巍。他的儿子儿媳死在屠城那夜,只留下一个孙子,拉扯大。
老人站在铁笼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吐了一口唾沫。
“呸。”
君惟笑容更深。
“老人家,你孙子娶媳妇了吗?生娃了吗?过得还好吗?”
老人的眼眶红了。
君惟笑得更欢了。
“本尊杀了你儿子儿媳,你孙子没了爹娘,可你还要谢谢本尊,因为本尊没杀他。”
“怎么样?开不开心?”
老人一口气没上来,被旁边的人扶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上来的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可没有人杀。
因为太便宜他了。
就这样,君惟在铁笼里吊了七天七夜。
没人给他吃的,没人给他喝的。他只能舔着笼子上结的露水,嚼着自己掉下来的牙齿,勉强活着。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死了。
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有人说他是活活疼死的,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有人说他是被那些受害者活活瞪死的。
可不管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消息传到楹桦门时,宁若水正在浇花。
她放下水壶,听来人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浇花。
那些花开得很好,娇艳的红。
浮纤从屋里走出来,靠在廊柱上,磕着瓜子。
“死了?”
“嗯。”
“便宜他了。”
宁若水没有说话。
她只是浇着花,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浮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恨他吗?”
宁若水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浇花。
“恨过。”她说,“现在不想恨了。”
浮纤挑了挑眉。
“为什么?”
宁若水直起身。
“恨他,他也不会死第二次。”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浮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宁师姐,你倒是想得开。”
杜雪汐从屋里探出头来,嚷嚷道:“三师姐!可爱的五师妹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浮纤翻了个白眼。
“饿了不知道自己做?”
“你做的好吃嘛!”
“滚。”
两人拌着嘴,声音渐渐远去。
宁若水站在花圃里,听着那些吵闹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叶淮烟隐居在一处无名的山林里。
那里有一片竹林,一间草屋,和两座坟。
坟前立着两块木碑,一块写着“凌天济之墓”,一块写着“池忆年之墓”。
她每天清晨起来,先给两座坟上香,然后去竹林里练剑,然后回来煮茶,然后坐在坟前,和他们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
“昨晚下了一场雨,竹子长高了不少。”
“我又摘了些野果,挺甜的,给你们供上。”
没有人回应。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说。
那些想说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憋在心里三十多年的话,她都说给他们听。
偶尔,会有客人来。
俞殊来过几次,带着酒,在她坟前陪她喝几杯。师徒俩话不多,就那么坐着,喝到月亮出来,然后俞殊起身告辞。
“师尊,我走了。”
叶淮烟点了点头。
“去吧。”
俞殊消失在竹林里。
叶淮烟依旧坐在坟前,喝着剩下的酒。
月光洒在木碑上,照着那两个名字。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下辈子,”她说,“咱们还做师姐弟。”
俞殊没有在落隐门久留。
君惟死后,落隐门元气大伤,曾经的弟子四散逃离,只剩一些老弱守着空荡荡的山门。有人来请俞殊回去,说他根骨好,可以当掌门。
俞殊拒绝了。
他背着惊鸿剑,一个人,踏上了天涯海角。
走到哪里,算哪里。
遇上有不平事,他就管一管。遇上有人受欺负,他就帮一帮。遇上曾经受过叶淮烟恩惠的人,他就替师尊喝一杯酒。
有人问他:“俞少侠,你这是何苦?”
他笑了笑,说:“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多好。”
那人又问:“你不累吗?”
他摇了摇头。
“累什么累?我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
那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俞殊继续向前走。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歇。
歇够了,就继续走。
走到哪一天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反正他这条命,是捡来的。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魔宫。
蓝珠站在殿前,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忽然有些不习惯。
十六年了,她带着人在废墟里东躲西藏,睡觉都不敢闭眼。现在忽然住进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宛从殿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
“蓝珠姐姐!你快来看!我房间可大了!”
蓝珠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往里走。
“慢点慢点……”
“快看快看!”
小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卧房。窗台上摆着花,桌上放着点心,床上铺着软软的褥子。
“好看吗?”
蓝珠看着她那张亮晶晶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