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小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蓝珠姐姐,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吗?”
蓝珠沉默了一瞬。
“嗯。”
小宛的笑容淡了淡。
“那魔君爹爹呢?”
蓝珠没有说话。
小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仙君爹爹呢?”
蓝珠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们……”她顿了顿,“都在。”
小宛抬起头,看着她。
“在哪儿?”
蓝珠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在你心里。”
小宛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断魂崖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碑。
石碑不高,也不大,就立在崖边那块最平整的岩石上。
碑上刻着几个字:
“玉忧仙君救三界于此。”
没有人知道是谁立的。
有人说是一个白衣人,有人说是一个老者,有人说是一只白狐。
可不管是谁,这块碑立在那儿,就一直在那儿。
路过的人看见了,会停下来,鞠个躬,放上一束花。
后来,花越来越多,摆满了崖边。
后来,有人在这里盖了一座小亭子,取名“忘忧亭”。
后来,有人在这里摆了个摊子,卖些茶水点心,供远道而来的人歇脚。
再后来,凡间开始流传一本书。
书名就叫《玉忧仙君传》。
书上写着他怎么救锦水城,怎么护黎民百姓,怎么在纵身跃下断魂崖,救了所有人。
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讲完了,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问:
“那仙君最后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有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台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
“那咱们就当他活着吧。”
众人纷纷点头。
对,就当他还活着。
活在某一个地方,活在某一个人心里。
狐仙再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飞升了,功德圆满,去了更高的地方。
有人说他坐化了,活了那么多年,终于累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继续过他逍遥自在的日子。
不管怎么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魔宫深处,孤槐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又落下,久到晨光透进来又暗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同心结。
编织精巧,纹路繁复。
他把它贴在胸口。
“等我。”那个人说。
他等了。
等了一夜,等了一月,等了三个月。
他还要等下去。
等到哪一天,那个人回来。
或者等到哪一天,他去找他。
魔界的公务堆积如山。
蓝珠每天抱进来的卷宗能垒成一座小山,孤槐一份一份批阅,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那张玄冰案后,他几乎没离开过。
蓝珠有时候进来送茶,看见那道伏在案前的黑色身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端来的茶,总是放凉了也没人喝。
小宛来过几次,趴在门边偷偷往里看。她不敢进去,只是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走进去,把一盘点心放在案上。
“魔君爹爹,你吃点东西。”
孤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小宛的心揪了一下。
“放那儿吧。”他说。
小宛点点头,退了出去。
她跑到蓝珠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蓝珠姐姐,魔君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蓝珠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小宛低下头,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魔界收复了失地,重建了结界,恢复了秩序。那些曾经东躲西藏的旧部,如今都有了安稳的居所。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开荒种地,有人重新拿起刀剑,守卫这片土地。
只有孤槐,一直坐在那张案后。
一直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卷宗。
一直沉默。
直到有一天。
那天没有什么不同。清晨,蓝珠照常送来卷宗。小宛照常趴在门边偷看。那些旧部照常在魔宫里来来往往。
可孤槐批着批着,忽然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和三千年来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站起身,向外走去。
蓝珠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君上?”
孤槐没有回答。
他越过她,一直向前走。
走出魔宫,走出结界,走出魔界。
蓝珠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她没有再追。
因为她忽然觉得,君上好像知道自己在去哪儿。
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孤槐一路向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只是走着。
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走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终于,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冰原,白茫茫的,望不到尽头。
冰原深处,有一座冰崖。
崖上,有一口冰棺。
孤槐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站在冰棺前,低头看去。
里面躺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铺散,面容清隽,眉眼安详。
像是睡着了。
孤槐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千年了。
这张脸,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那张脸。
他就这样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冰原上起了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久到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
他终于在冰棺边坐下。
背靠着冰棺,望着远处那片茫茫的雪原。
“白观砚。”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本君来看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坐着,说了很多话。
说魔界收复了,说小宛长大了,说蓝珠还是那么操心,说那些旧部都过得挺好。
说他还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他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冰棺里的人。
那一眼,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冰原上,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冰棺静静地立在那里,棺中的人依旧安详地睡着。
棺盖上,有几滴水痕。
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