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水抬起手。
那一掌扇在君惟脸上,清脆响亮,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君惟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没躲,甚至没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张曾经温柔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里翻涌着三十多年的恨意。
从楹桦门被灭那天起,她被囚禁,被封了修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她以为那是云尊的命令,以为是那个传说中的渡梧仙尊在幕后操控一切。
可原来是他。
还是那个她曾经信任的二师弟。
君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让人作呕的从容。
“宁师姐,”他轻声唤道,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三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有劲儿。”
宁若水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来。
君惟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然后看了看指尖那抹红色,又笑了。
“打得好。”他说,“继续打。反正本尊活不了一炷香,临死前能让你出出气,也算是……”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暧昧又恶心。
“毕竟咱们当年,也是……”
“闭嘴!”
宁若水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君惟的脸又偏到另一边,可他笑得更欢了。
“怎么?说不得?”他转过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当年在楹桦门,你对本尊多好。端茶送水,缝衣做饭,嘘寒问暖——本尊都记着呢。”
宁若水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可那不是伤心,是愤怒。
“我那是把你当师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把你当亲人!”
君惟挑了挑眉。
“亲人?”他笑了,“宁师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亲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人陪。楹桦门那么破,那么小,你没别的人可以寄托感情。”
他向前倾了倾身,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你对本尊好,本尊利用你的好,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宁若水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她骂不出声。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当年的她,是真的把他当亲人。
君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他靠在岩石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绝望的、恐惧的、崩溃的脸。
“都这副表情干什么?”他扬声问道,“一炷香后大家一起死,多热闹。黄泉路上有伴儿,不挺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断魂崖的呜咽声。
人群中,忽然有人哭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仙门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不想死……我还没回家……我娘还在等我……”
旁边的人沉默着,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个方向,两个魔界的旧部靠在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
“早知道会死在这儿,当年就该跟翠花表白的。”
“翠花是谁?”
“山下卖豆腐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女人?”
“不想女人想什么?想怎么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不甘。
更远的地方,一对仙门的情侣紧紧抱在一起。
“对不起,当初不该跟你吵架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就是什么时候了,才要说。”
女的抬起头,看着男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男的点了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有人笑话他们。
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自己有没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
断魂崖边的岩石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小宛。
她双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泥土,把脸弄成花猫一样。
蓝珠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她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小宛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蓝珠心碎的东西。
“蓝珠姐姐,”她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蓝珠沉默了。
她想说不会的,想说君上会想办法,想说你还小不会死的。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知道,这次,真的没办法了。
她只能伸出手,把小宛搂进怀里。
那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怕。”蓝珠哑着嗓子说,“蓝珠姐姐陪着你。”
小宛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可那颤抖,一直没停。
孤槐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
那些哭泣的人,那些抱在一起的人,那些终于说出心里话的人。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断魂崖上,他也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那时候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和强不强没关系。
白观砚握紧了他的手。
“想什么呢?”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想下辈子。”
白观砚愣了一下。
孤槐转过头,看着他。
“下辈子,本君还找你。”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等你。”
断魂崖边,君惟看着这一幕,笑容渐渐淡了。
他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那些哭的人,那些笑的人,那些终于说出心里话的人。
“一群蠢货。”他喃喃道。
他抬头望向天空,望向那血色符文。
时间,快到了。
一切,快结束了。
俞殊从人群中冲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浑身浴血,那张曾经张扬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惊鸿剑在他手中,剑身嗡鸣,剑尖直指君惟。
“君惟——!”
那一声嘶吼,撕心裂肺,像是把十六年的恨意全部吼了出来。
君惟靠在岩石上,看着那道冲过来的身影,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俞殊啊,”他轻声说,那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俞殊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他的手在发抖,剑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可他的手,怎么也刺不下去。
君惟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笑容更深。
“怎么?下不去手?”他轻声道,“还是说,你想先问点什么?”
俞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脸。
这张脸,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师祖”。
可原来,是他。
是他害了青冥古城,是他害了他父母,是他害得师尊受尽折磨,是他让师尊背负着仇恨活了那么多年,最后惨死在他面前。
君惟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对,”他说,那声音温柔得让人作呕,“是本尊。”
“青冥古城那场屠城,是本尊亲自布的局。你爹,你娘,那些死了的百姓——都是因为本尊。”
“本尊让凌天济池忆年假扮魔君夫妇,本尊看着那座城烧成灰烬。”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恶毒。
“本尊当时就想,这城里万一有个孩子活下来,养大了,发现自己认贼作父,会是什么表情?”
俞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血丝密布。
“现在本尊看到了。”君惟轻声道,“真好看。”
俞殊嘶吼一声,惊鸿剑狠狠刺下!
“噗——”
剑尖贯穿了君惟的手掌,钉在身后的岩石上!
君惟闷哼一声,可他没有惨叫,反而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却笑得畅快无比。
“好!”他嘶声道,“好剑法!”
俞殊握着剑柄,浑身发抖。他用力想搅动剑身,想把这只手废了,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俞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柔而沙哑。
叶淮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俞殊身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俞殊,”她又唤了一声,“够了。”
俞殊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曾经清冷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里,还是他熟悉的温柔。
“师尊……”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是他……”
叶淮烟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伸手,把俞殊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拿开,然后把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揽进怀里。
俞殊埋在她肩上,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像是困兽的哀鸣。
叶淮烟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