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的告示贴满了三界。
“妖女杜氏,潜入停云别业,意图行刺云尊,罪大恶极。三日后于魔界旧址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地点选在魔界旧址,不是落隐门,不是任何仙门属地。
这是故意的。
把处决场放在魔界,是对魔界的羞辱,也是对那个“已死”的魔君的嘲讽。
孤槐站在人群外围,兜帽压得很低。
白观砚在他身侧,同样换了寻常装束,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周围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表明立场的,有来凑个新鲜的。仙门各派都派了人,落隐门的人站在最前面,衣冠楚楚,神色肃穆。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数丈高的铁柱。
铁柱上,吊着一个人。
她被玄铁锁链高高吊起,双手反剪,整个人悬在半空。那身曾经鲜活的衣裳如今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和泥垢。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孤槐认出了她。
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脸色惨白,身上透不出一丝灵力波动。
修为被废了。
孤槐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白观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温度传来,让他没有动。
人群中议论纷纷。
“听说这妖女是楹桦门的余孽。”
“楹桦门?那个早就灭门的小门派?”
“对,就是那个。当年包庇魔君的,就是他们。”
“难怪要行刺云尊,这是怀恨在心啊。”
“呸,死有余辜。”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刑场中央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
杜雪汐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说话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火。
烧不尽的火。
高台上,两个人并肩而立。
凌天济和池忆年。
他们如今已是落隐门举足轻重的人物,穿着华贵的袍服,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凌天济依旧沉默寡言,池忆年依旧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池忆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妖女杜氏,潜入停云别业,意欲行刺云尊。按仙门律令,当众处决。”
他顿了顿,看了杜雪汐一眼。
“杜雪汐,你可知罪?”
杜雪汐抬起头,看着台上那张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嘲讽。
“知罪?”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知什么罪?我只知道,渡梧那个老东西,罪恶滔天,猪狗不如!”
人群中一阵骚动。
池忆年的笑容微微一僵。
凌天济上前一步,眉头微蹙。
“冥顽不灵。”
杜雪汐不理他,继续道:“他囚禁真云尊,修炼邪术,屠青冥古城,嫁祸魔君——你们这些走狗,替他卖命,替他把真相藏着掖着,总有一天——”
“够了。”
凌天济抬手,一道灵力封住了她的嘴。
杜雪汐说不出话了,可那双眼睛还在。
还在烧。
烧得人心里发寒。
池忆年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凌天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凌天济看着悬在半空的杜雪汐,看了一会儿。
“吊着。”他说,“吊到死。”
池忆年挑了挑眉。
“不杀?”
“杀了便宜她。”凌天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让她在这儿吊着,让所有人看看,和魔界勾结是什么下场。”
池忆年点了点头。
“好主意。”
他转身,对台下挥了挥手。
人群渐渐散了。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议论着离开,很快把刑场抛在脑后。仙门各派的人也跟着散去,谁都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
高台上,凌天济和池忆年也转身离开。
临走前,池忆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凌天济走了。
刑场空了。
只剩那根铁柱,和柱上吊着的人。
风吹过,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杜雪汐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可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人群边缘,孤槐依旧站在那里。
兜帽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那双异瞳里翻涌的暗流。
他看着刑场中央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即使被封住嘴也依旧在燃烧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楹桦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有个咋咋呼呼的丫头,每天叽叽喳喳地喊他“六师弟”。
她给他夹菜,给他摘花,挡在仙门弟子面前喊“不许动我六师弟”。
她哭着被浮纤拖走,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眼泪。
如今那双眼睛还在烧。
烧得比当年更烈。
孤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渐暗,久到风吹得人骨头发冷。
他终于松开白观砚的手,转身,向人群散去的方向走去。
白观砚跟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问。
走了很远,孤槐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君欠她的。”
白观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的背影。
“那就还。”他说。
孤槐沉默了一瞬。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
据点里安静得出奇。那些旧部都感觉到了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弄出多余的声响。就连小宛也被蓝珠按在角落里,不让她乱跑。
孤槐坐在最里面的石室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背靠着石壁,望着虚空某处,一动不动。
白观砚没有进去。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道隐在黑暗中的轮廓。
不说话,不打扰。
就这样陪着。
过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孤槐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比本君小。”
白观砚没有动。
“当年在楹桦门,她最小。浮启第二小。”孤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浮启死了。她被废了修为,吊在那儿等死。”
他顿了顿。
“宁若水被君惟带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浮纤守着那个破门派,等了本君十六年。”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君欠他们的。”
白观砚离开门框,走进黑暗中。
他在孤槐身边坐下,没有问“还好吗”,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
孤槐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反握住了那只手。
“白观砚。”
“嗯。”
“本君要把她救出来。”
白观砚点了点头。
“好。”
孤槐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侧脸。
“你不问怎么救?”
白观砚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很,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说了算。”他说,“我跟着。”
孤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白观砚肩上。
“蓝珠。”
门外,蓝珠的声音立刻响起:“在。”
“进来。”
蓝珠掀开帘子走进来,在黑暗中站定。
孤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刑场那边,守卫多少人?”
蓝珠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日间看,明面上有三十人,夜里会增到五十。落隐门的人轮值守夜,凌天济和池忆年不在。”
“换班时辰?”
“子时换一班,卯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间隙,守卫减半。”
孤槐点了点头。
“地图。”
蓝珠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兽皮,展开铺在地上。黑暗中看不清,但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刑场在这里,铁柱在正中。周围是空地,没有遮掩。最近可以藏人的地方在东南角那片废墟,距离约五十丈。”
孤槐看着那张模糊的地图,沉默片刻。
“如果劫人,从哪儿走?”
蓝珠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西北方向有一条废弃的矿道,直通魔渊外围。入口在这里,离刑场约两百丈。但那条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
孤槐没有说话。
白观砚忽然开口:“我去探探那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