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了跳,又稳下来。
蓝珠坐在石桌对面,手边放着一叠薄薄的册子。
那是她这些年记下的东西——哪几个据点还在,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叛了,仙门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她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日常事务。
“启明二年,东境第七据点被端,四十七人遇难。启明三年,北境粮道被截,饿死了十九个。启明四年……”
孤槐听着,一言不发。
那些数字从蓝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他听得见每一个数字后面的分量。
四十七个,十九个,三十三个,五十六个。
十六年。
他死的时候四十三岁。如今回来,这些人眼里,他还是年轻的样子。
可他们老了。
蓝珠脸上添了疤,眼底是抹不掉的疲惫。那些旧部,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背驼了,有的只剩下一条胳膊。
“……启明十五年,西境最后三个据点也被发现,活下来的撤到这边,还剩三十七人。”蓝珠合上册子,抬起头,“加上外面散着的,总共不到六十。”
孤槐沉默着。
六十。
他记得全盛时期的魔界,将士八万,附庸无数。
如今只剩六十。
蓝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君上,这就是现在的魔界。”
过了很久,孤槐才开口。
“这些年,你睡过几个安稳觉?”
蓝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
孤槐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正在休息的旧部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有人睁着眼,对上他的目光,立刻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他走到那个独臂的中年人面前,停下脚步。
那人有些局促,下意识想藏起空荡荡的袖子。
孤槐低头看着那只袖子,忽然开口
“怎么没的?”
那人愣了一下,小声道:“启明六年,替蓝珠大人挡了一剑。”
孤槐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那人肩上拍了拍。
那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白观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蓝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玉忧仙君。”
白观砚转头看她。
蓝珠看着那边正在和旧部说话的孤槐,声音很轻:
“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君上会不会真的回不来了。”
白观砚没有说话。
蓝珠继续道:“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又觉得,再等等吧。万一呢。”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白观砚看着她,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沧桑许多的脸。
“辛苦了。”他说。
蓝珠摇了摇头。
“不辛苦。君上回来,就不辛苦。”
那边,孤槐走回来了。
他看了蓝珠一眼,忽然道:
“蓝珠。”
“在。”
“从今天起,你睡个安稳觉。”
蓝珠愣住了。
孤槐没有解释,只是坐回石桌前,拿起那叠册子,一页一页翻着。
蓝珠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的侧脸。
十六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可以闭眼了。
小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靠在蓝珠身边。
“蓝珠姐姐,你哭啦?”
蓝珠抬手抹了一把脸。
“没有。”
小宛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戳穿她。
灯油终于燃尽了。
灯油燃尽了,黑暗笼罩了整个地下据点。
没有人起身去点新的灯。
那些疲惫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有人在喊战友的名字,有人在念叨“君上回来了”。
小宛缩在蓝珠身边,早已睡熟。那丫头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把腿搭在蓝珠身上。蓝珠没有动,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黑暗里,孤槐依旧坐着。
他的手还被白观砚握着,那温度一直传来,暖得他有些恍惚。
“还不睡?”白观砚的声音很轻,怕吵醒那些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
白观砚没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就这样坐着。
黑暗中,孤槐忽然开口:
“白观砚。”
“嗯?”
“本君四十三岁那年死的。”
白观砚没有说话。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够了。该打的仗打了,该护的人……没护住。”他顿了顿,“可没想到,还能回来。”
白观砚握紧了他的手。
“回来了就好。”
孤槐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他靠在了白观砚肩上。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天快亮了。
清晨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些沉睡的人脸上。
有人先醒了,看见角落里那两道相拥而坐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悄悄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接一个,人都醒了。
可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去叫醒那两个人。
蓝珠睁开眼,看见那道靠在白观砚肩上的黑色身影,眼眶又有些红。
她别过脸,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宛。
小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张嘴要喊,被蓝珠捂住嘴巴。
“嘘——”
小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角落里那两道身影,眨了眨眼,乖乖闭了嘴。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蓝珠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整个据点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他们的君上。
终于,孤槐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白观砚肩上,愣了一下。
白观砚也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
“早。”
孤槐移开视线,坐直身子。
然后他发现,所有人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