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转头看他。
白观砚笑了笑:“放心,我不去劫人。就是看看能不能走。”
孤槐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心。”
“嗯。”
白观砚起身,消失在黑暗中。
蓝珠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孤槐。
“君上,真要动手?”
孤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标注着刑场的位置。
那里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笑着喊他“六师弟”,给他夹菜,给他摘花,挡在仙门弟子面前喊“不许动我六师弟”。
那个人如今修为被废,气息奄奄,吊在那儿等死。
“动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蓝珠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要走,被孤槐叫住。
“蓝珠。”
蓝珠停下脚步。
黑暗中,孤槐的声音传来:
“把能动的都叫上。”
蓝珠愣了一下。
“都叫上?”
“嗯。”
蓝珠看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要打。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是。”
她退出石室。
黑暗中,只剩孤槐一个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个标注着刑场的位置。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白观砚回来了。
他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条道能走。”他说,“但是窄,只能容一人过。劫了人,得一个一个撤。”
孤槐点了点头。
“够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孤槐忽然开口:
“白观砚。”
“嗯。”
“本君以前觉得,做魔君,护住魔界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才明白,护不住眼前的人,护什么都是空的。”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刑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根铁柱孤零零地立着,柱上吊着的人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五十名守卫分列四周,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闲聊,有人靠着柱子打盹。
换班的间隙,守卫会减半。
那就是机会。
废墟东南角,五十丈外。
孤槐隐在一堵残墙后,盯着刑场的方向。他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与周围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白观砚在他身侧,同样一动不动。
身后,三十七道黑影散落在废墟各处。那是蓝珠能调动的所有人——三十七个跟随了她十六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部。
蓝珠伏在孤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子时还有一炷香。”
孤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上。
太远了,看不清那张脸。可他看得见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得见那偶尔动一下的手指。
还活着。
还在。
“君上。”蓝珠的声音再次响起,“换班的时候,守卫会从南边撤下来,北边的人最少。我们从北边摸进去,切断锁链,从矿道撤。”
孤槐点头。
白观砚忽然开口:“我去引开南边的。”
孤槐转头看他。
白观砚笑了笑。
“我跑得快。”
孤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小心。”
“嗯。”
白观砚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到了。
南边传来一阵动静,换班的守卫到了。两拨人交接,人数减半,秩序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孤槐一挥手,三十七道黑影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从废墟中掠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北边摸去。那些守卫还在打哈欠,还在低声闲聊,浑然不觉死神已经逼近。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什么人?!”
一个守卫终于发现了不对。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一道黑色鞭影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
孤槐一鞭结果了那人,身形不停,直扑铁柱!
其余守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迎敌。可那些从废墟中冲出来的黑影比他们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孤槐冲到铁柱下,抬头望去。
杜雪汐悬在三丈高处,低着头,一动不动。锁链从她手腕绕过,吊在铁柱顶端,粗如婴儿手臂。
他抬手,枯妄鞭缠上锁链,猛地一拽——
锁链纹丝不动。
那不是普通的铁,是玄铁,专门用来囚禁修士的玄铁。以蛮力拽不开,以灵力震不断。
孤槐眉头一皱,正要再试,一道白色身影落在他身边。
白观砚。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不是浮生,是另一柄——剑身莹白,流转着淡淡的清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让开。”
孤槐侧身。
白观砚抬手,剑光斩落。
“铛——!”
锁链应声而断!
杜雪汐的身体向下坠来,孤槐伸手接住。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张脸就在他眼前,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睁着眼,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
“六……师弟……”
“别说话。”
杜雪汐看着他,看着那张嘴,“你……回来啦……”
“撤!”
蓝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南边的守卫已经发现不对,正在向这边涌来。远处,更多的火把正在靠近——那是附近的驻军,被惊动了。
白观砚收剑,拉住孤槐的手臂。
“走!”
三人向西北方向掠去。身后,三十七道黑影且战且退,死死挡住那些追来的守卫。
矿道入口就在前方。
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蓝珠率先冲进去,点亮一盏小小的灵灯。白观砚拉着孤槐紧随其后,杜雪汐被孤槐紧紧抱在怀里。
身后,最后一个旧部闪身进来。
“封住入口!”
几人合力,将洞口处的碎石推下去,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矿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蓝珠手里那盏灵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潮湿腐朽,带着陈年的霉味。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的呼喊。
他们继续向前。
走了一炷香,两柱香。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蓝珠停下脚步,靠在一处相对宽敞的矿洞里,大口喘着气。
“应该……甩掉了……”
那些旧部也纷纷停下来,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石壁,有人处理着身上的伤口。
孤槐把杜雪汐轻轻放下,靠在石壁上。
那盏灵灯放在她身边,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她睁着眼,看着孤槐。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六师弟……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折磨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
“杜雪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本君欠你的。”
杜雪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不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我六师弟……应该的……”
白观砚在孤槐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杜雪汐看着他们,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你们……有一腿……”
白观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你知道得太晚了。”
杜雪汐笑出了声,那笑声虚弱,却比什么都真。
蓝珠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
孤槐接过,小心地喂杜雪汐喝了几口。
水流进她干裂的嘴唇,滋润着那快要冒烟的喉咙。
她咳了几声,喘了几口,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