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孤槐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然后他听见了君惟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孤槐没有现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月光下的背影,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杜雪汐开始把注意力转向浮启。
不是因为不喜欢君惟了,而是因为君惟总是不在。
“四师兄!陪我去采药!”
“四师兄!陪我去山下买东西!”
“四师兄!陪我练剑!”
浮启被她使唤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浮纤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翻白眼。
“你看看他,被人当苦力还傻乐。”
孤槐坐在槐树下,翻了一页书。
“他乐意。”
浮纤挑了挑眉,看看远处那两个一前一后跑向后山的身影,又看看孤槐。
“六师弟,你最近话变多了。”
孤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有。”浮纤磕着瓜子,“刚来的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现在能说五句了。”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你数着?”
浮纤笑了,没回答。
远处,浮启的声音从后山传来:“五师妹!你慢点!别摔着!”
然后是杜雪汐的笑声:“你太慢了!跟乌龟似的!”
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浮纤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孤槐看了她一眼。
浮纤收回目光,继续磕瓜子,什么都没再说。
可那句话,在孤槐心里留下了痕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也这么想。
那天傍晚,君惟从山下回来。
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宁若水迎上去,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二师弟……”
君惟没有看她,只是望向槐树下那道身影。
孤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晚饭的时候,气氛异常安静。
杜雪汐浑然不觉,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下午采药的事。浮启在旁边附和着,偶尔看她一眼,耳朵红红的。
宁若水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君惟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浮纤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孤槐身上。
孤槐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饭后,杜雪汐拉着浮启去洗碗。宁若水收拾着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浮纤靠在廊柱上,没有离开。
君惟走到槐树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孤槐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君惟忽然开口:“六师弟。”
“嗯。”
“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信命吗?”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君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为什么?”
孤槐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语气平淡:“命要是能信,我就不会在这里。”
君惟愣住了。
他看着孤槐,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没有再问。
可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那天夜里,君惟又去了后山。
这一次,孤槐没有跟去。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竹林里的身影,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浮启的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这家伙今天被杜雪汐使唤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
杜雪汐屋里的灯早就熄了,她总是睡得最早的那个。
宁若水屋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她坐在窗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浮纤的屋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孤槐望着这片他渐渐熟悉起来的院子,望着那些他渐渐熟悉起来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暖,又像是酸。
像是想要留住什么,又知道留不住。
他收回目光,躺回床上,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浮启的石子准时砸在孤槐的窗棂上。
“六师弟!起床了!”
孤槐睁开眼,听着窗外那道熟悉的声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起身,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浮启正在和浮纤斗嘴,杜雪汐在旁边起哄,宁若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着让他们别闹。
君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孤槐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什么话都没说。
可有些事,他们都知道了。
早饭的桌上,依旧吵吵闹闹。
浮启给杜雪汐夹菜,杜雪汐给君惟夹菜,宁若水给浮启夹菜,浮纤给孤槐夹了一筷子咸菜。
“多吃点,六师弟,你太瘦了。”
孤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咸菜,顿了顿,还是吃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可孤槐知道,这暖意,不会太久了。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楹桦门平静得近乎诡异。
君惟依旧每日下山,回来时神色依旧复杂,可面对众人时,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师兄。
他指点浮启练剑的时间变多了,夸他进步快的话也变多了,偶尔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四师弟,以后楹桦门就靠你们了”。
浮启受宠若惊,练得更卖力了。
“二师兄最近总夸你。”杜雪汐蹲在井边洗菜,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以前他只夸我。”
浮启在旁边帮忙,闻言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你剑法已经够好了嘛。”
杜雪汐睨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就你会说话。”
浮启的耳朵红了,低头继续洗菜。
浮纤磕着瓜子,看着这一幕,悠悠道:
“六师弟,你看四师弟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孤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闻言翻了一页。
“他高兴就行。”
浮纤挑了挑眉,转头看他。
“六师弟,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孤槐没理她。
浮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磕瓜子,目光却落在远处那道刚从山下回来的身影上。
君惟走得很快,衣袍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指节泛白。
浮纤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六师弟。”
“嗯?”
“你有没有觉得,二师兄最近不太对劲?”
孤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淡:“没有。”
浮纤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六师弟说谎的时候,翻书的手会慢半拍。
那天夜里,孤槐又看见了君惟。
他站在后山的竹林里,背对着月光,像是在等什么人。
孤槐隐在暗处,没有现身。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山下掠来,落在君惟面前。
那人穿着落隐门的道袍,正是之前来讨水喝的那个。
“君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君惟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人就在你眼皮底下,只要打开结界,落隐门自会接收你们楹桦门的弟子。你也能进内门修行,不用再守着这个破落门派。”
君惟依旧没有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君道友,我知道你对师门有感情。可你想过没有,你护着他,就是在拿整个楹桦门冒险。万一他身份暴露,仙门追究起来,你以为你护得住?”
君惟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那人继续道:“更何况,你就不想复兴楹桦门吗?落隐门有的是资源,有的是功法。只要你点头,这些都是你的。”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君惟终于开口:“给我三天时间。”
那人笑了。
“好,我等你的消息。”
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