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桦门的日子,平静得像山脚下那口永不干涸的古井。
浮启依旧每天早起,用石子砸孤槐的窗户,然后被浮纤用弹弓教训。
杜雪汐依旧每天追着君惟跑,君惟依旧温温柔柔地教她剑法,浑然不觉有人的心碎成了八瓣。
宁若水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浮启和君惟之间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浮纤依旧磕着瓜子看戏,偶尔说几句风凉话。
孤槐依旧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出出闹剧,唇角偶尔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比如杜雪汐开始会分给浮启点心了。
那天她从山下回来,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以前她都是直接往君惟屋里冲的,这次却在院子里停了停,把那包桂花糕往浮启手里一塞。
“给你的。”
浮启愣住了。
“给我的?”
“嗯。”杜雪汐点头,“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浮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雪汐已经跑去找君惟了。
浮启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看了很久。
“蠢货。”浮纤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拈了一块,“愣着干嘛?不吃我吃了。”
浮启这才回过神,抱着桂花糕跑了。
浮纤磕着瓜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道已经钻进君惟屋里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比如浮启开始认真练功了。
以前他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偷懒就偷懒。可这几天,君惟说他最近进步很大。
“四师弟最近很用功。”君惟在饭桌上说,语气里带着欣慰,“剑法比以前扎实多了。”
杜雪汐在旁边鼓掌:“四师兄厉害!”
浮启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孤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去井边打水,看见浮启一个人在月光下练剑。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练得满头大汗。
“浮启?”
浮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认真。
“六、六师弟啊……”
孤槐看着他。
浮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多练练,总没坏处。”
孤槐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提着水桶,慢慢走回自己屋。
身后,剑风又响了起来。
比如君惟开始偶尔走神了。
那天他教杜雪汐剑法,教到一半忽然停下,望着远处发呆。
杜雪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浮启蹲在槐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二师兄?”
君惟回过神,温声道:“没事,继续。”
杜雪汐不疑有他,继续练剑。
可宁若水看见了。
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君惟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
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君惟和浮启之间转了一圈,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她又去找浮启“帮忙整理藏书”。
浮启已经怕了她了。
“大师姐,我真的……”
“就一会儿。”宁若水笑得温柔,“顺便聊聊。”
浮启认命地跟着她去了藏书阁。
这一次,宁若水没有问他君惟的事。
她问的是另一个人。
“五师妹最近好像常给你带吃的?”
浮启的手一抖。
“她、她就是顺路……”
“顺路?”宁若水笑了笑,“她去找二师弟,明明更近的路不走,非要绕到山下去买桂花糕,然后再绕回来?”
浮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宁若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爱。
“四师弟,师姐只想问你一句话。”
浮启紧张地看着她。
“你想不想知道,五师妹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浮启愣住了。
他想。
他当然想。
可他不敢问。
宁若水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拍拍他的肩,“有些事,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浮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天夜里,浮启又一个人在后山练剑。
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杜雪汐屋里那盏亮着的灯,发呆。
“想去找她就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浮启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孤槐站在月光里。
“六、六师弟?你怎么来了?”
孤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她?”
浮启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孤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转身就走。
“六师弟!”浮启忽然叫住他。
孤槐停下脚步。
浮启站在月光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孤槐没有回头。
“你提到她的时候,眼睛会亮。”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浮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有点苦,又有点甜。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像杜雪汐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第二天,楹桦门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落隐门的道袍,面容和气,说是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宁若水招待了他,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那人喝了水,闲聊了几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院子里瞟。
“贵派虽然人少,倒是清静得很。”他笑着说。
宁若水也笑:“小门小派,比不得落隐门这样的仙门大派。”
那人没再多问,喝完水就走了。
可孤槐站在槐树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那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浮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磕着瓜子,慢悠悠道:
“六师弟,你认识那个人?”
孤槐摇头。
“那他为什么总看你?”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这天晚上,君惟敲响了孤槐的门。
孤槐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六师弟,能聊聊吗?”
孤槐让开身,让他进来。
君惟在屋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那个人,是落隐门的。”
孤槐点头。
“他……”君惟顿了顿,“他问了我一些话。”
孤槐看着他。
君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问,新来的那个弟子,是什么来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孤槐没有说话。
君惟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说不知道。”
孤槐依旧没有说话。
君惟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孤槐,声音很轻:
“六师弟,不管你是谁,楹桦门护着你。”
门关上了。
孤槐站在屋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落隐门的人走了之后,楹桦门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君惟开始频繁下山。
起初是隔三差五,说是去镇上采买。后来变成每隔两天就去一次,再后来,几乎天天往山下跑。
“二师兄最近好忙啊。”杜雪汐趴在桌上,闷闷不乐,“都没时间教我剑法了。”
浮启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宁若水坐在窗边做针线,闻言抬起头,笑了笑:“二师弟有正事要办,你乖一点,别总缠着他。”
杜雪汐瘪了瘪嘴,没说话。
浮纤靠在廊柱上磕瓜子,目光在君惟那间紧闭的屋门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孤槐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目光却落在山门的方向。
他看见了。
每次君惟下山回来,神色都比之前更复杂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越来越重。
那天夜里,孤槐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往后山走去。
是君惟。
孤槐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后山的竹林里,君惟独自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