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
杜雪汐依依不舍地告别君惟,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浮纤磕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宁若水收拾着茶具,目光还在浮启和君惟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笑容意味深长。
浮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游魂,飘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孤槐还坐在那儿。
他手里那本书还是早晨那本,翻了几页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假在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俊。
浮启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孤槐没理他。
浮启又叹了口气,比刚才更长,更哀怨。
孤槐依旧没理他。
浮启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着他:“六师弟,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叹气?”
孤槐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不好奇。”
浮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凑过来:“那你不好奇今天书院里发生了什么?”
“不好奇。”
“那你好不好奇五师妹为什么老往书院跑?”
“不好奇。”
“那你好不好奇大师姐为什么老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和二师兄?”
孤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你烦不烦”的嫌弃,又带着几分“你终于问出来了”的微妙。
“你想说什么?”
浮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鼓起勇气:“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孤槐没说话,但也没走。
浮启就当他是默许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倾诉:“六师弟,你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他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杜雪汐怎么在窗外偷看,宁若水怎么误会他喜欢君惟,浮纤怎么看戏,他自己怎么如坐针毡。
讲完之后,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孤槐:“六师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喜欢五师妹。”
浮启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浮启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孤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闷声道:“……有那么明显吗?”
“不明显。”孤槐说,“但你刚才讲的时候,提到她的次数最多。”
浮启愣了愣,仔细回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好像……确实是。
他叹了口气,更蔫了。
“可她喜欢二师兄。”他闷闷地说,“她眼里只有二师兄,根本看不见我。”
孤槐没有说话。
浮启继续道:“二师兄那么好,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和气,又会教人剑法,又会讲道理……我拿什么跟他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就是个只会捣蛋的师弟,挖蚯蚓钓鱼,偷点心捉弄人,哪点值得人喜欢?”
槐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孤槐翻了一页书,声音依旧平淡:
“你挖的鱼,她喝过汤。”
浮启愣了一下。
“你偷的点心,她吃过。”
浮启又愣了愣。
“你捉弄她的时候,她笑得最大声。”
浮启彻底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孤槐。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眼依旧低垂着,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浮启听进去了。
他怔怔地看了孤槐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六师弟,”他说,“你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会说话的嘛。”
孤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浮启,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别误会。我只是嫌你烦。”
浮启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厨房方向跑去的活泼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六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谢了。”
孤槐没理他。
浮启也不在意,大步向厨房走去。
“五师妹!等等我!我帮你摘菜!”
远处,浮纤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有意思。”她喃喃道,磕了最后一颗瓜子。
浮启跑到厨房门口时,杜雪汐正蹲在井边洗菜。
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水花溅在脸上也不在意。夕阳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暖色,连那几缕散落的碎发都变得毛茸茸的。
浮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
就看着。
“四师兄?”杜雪汐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帮忙啊!”
浮启回过神,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洗什么菜?”
“你看不见啊?豆角,茄子,还有两根黄瓜。”杜雪汐努努嘴,“大师姐说今晚做凉拌黄瓜,让我洗干净点。”
浮启伸手进盆里,帮她一起洗。
水有点凉,冰得手指发麻。可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抱怨豆角太老,一会儿夸黄瓜新鲜,一会儿又说起今天下午君惟教她的剑法。
“二师兄真的好厉害!”杜雪汐眼睛亮亮的,“我就问了一句,他就把整套剑法给我讲了一遍,还说明天可以教我!”
浮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洗菜。
“你说我明天穿哪件衣裳好?”杜雪汐自顾自地盘算着,“那件青色的会不会太素?粉色的又太艳了……”
“青色好看。”
杜雪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浮启依旧低着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你怎么知道青色好看?”
“……你穿青色显白。”
杜雪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四师兄,你眼光不错嘛!”
浮启的耳朵更红了。
厨房里,宁若水正在切菜,听见外面的对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浮启红着耳朵蹲在井边的样子,又看见杜雪汐浑然不觉、依旧叽叽喳喳的侧脸。
她收回目光,继续切菜,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浮纤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正靠在灶台边,从盘子里捏了一根刚切好的黄瓜条,咔嚓咬了一口。
“大师姐,你又在盘算什么?”
宁若水笑得温柔:“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楹桦门,越来越热闹了。”
浮纤挑了挑眉,又咬了一口黄瓜。
“热闹是热闹,就是有人要伤心了。”
宁若水看了她一眼。
浮纤耸耸肩,没再说话。
晚饭时分,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的那张破木桌前。
豆角炒肉,茄子烧土豆,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馒头。菜色简单,分量却很足,摆满了桌子。
浮启坐在杜雪汐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茄子,我洗的。”
“这个豆角也是我洗的。”
“黄瓜也是。”
杜雪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发愣:“四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浮启嘿嘿笑:“这不是帮忙了嘛。”
君惟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四师弟今天确实勤快。”
浮启的脸腾地红了。
宁若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君惟一眼,笑容更深。
浮纤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孤槐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碗里的饭。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浮启那红透的耳根,也能看见杜雪汐浑然不觉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楹桦门的饭菜,比刚来时习惯了些。
饭后,杜雪汐自告奋勇去洗碗,浮启立刻跟上去帮忙。
宁若水收拾着碗筷,忽然对君惟道:“二师弟,你觉不觉得,四师弟今天特别勤快?”
君惟点头:“确实。可能是长大了吧。”
宁若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浮纤拉着孤槐坐在槐树下,磕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瓜子。
“六师弟,你看出来了吗?”
孤槐没说话。
浮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四师弟喜欢五师妹,五师妹喜欢二师兄,二师兄什么都不知道。大师姐以为四师弟喜欢二师兄,还想撮合他们。”
她顿了顿,吐出一颗瓜子皮。
“你说这事儿,最后会怎么收场?”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浮纤转头看他,笑眯眯的:“我以为你会说‘关我什么事’。”
孤槐没接话。
他只是望着厨房方向,望着那两道并肩站在水井边的身影。
杜雪汐还在叽叽喳喳,浮启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月光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不会怎么收场。”孤槐忽然说。
浮纤挑了挑眉。
孤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就这样。”
浮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道理。”她磕着瓜子,望着那两道身影,“就这样也挺好。”
槐树下的瓜子壳,渐渐积了一小堆。
浮纤磕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厨房方向。那两道身影还在井边,水声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杜雪汐偶尔的惊呼和浮启的笑声。
“你猜,”浮纤忽然开口,“四师弟今晚能睡着吗?”
孤槐没说话。
浮纤自顾自地笑了:“我猜睡不着。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今晚肯定翻来覆去,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吃饭。”
孤槐看了她一眼。
浮纤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不信?”
“信。”孤槐收回目光,“你话多。”
浮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六师弟,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孤槐没理她。
月光渐渐升高,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杜雪汐端着洗好的碗筷出来,浮启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那两根洗干净的黄瓜——明明已经切过吃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顺了两根新的。
“四师兄你拿黄瓜干嘛?”杜雪汐回头看见,一脸疑惑。
浮启嘿嘿笑:“留着明天吃。”
“明天有明天的!”
“多两根又不多。”
杜雪汐懒得跟他争,把碗筷端进厨房,出来时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