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了困了,我去睡了。”
她朝院子里的人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自己屋走去。
浮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收回目光,晃晃悠悠地往槐树这边走。
“姐,六师弟。”他在两人旁边坐下,把那两根黄瓜往地上一放,“吃不吃?”
浮纤瞥了一眼:“不吃。”
浮启也不在意,自己拿起一根,咔嚓咬了一口。
“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浮纤笑眯眯的,“聊你今晚能不能睡着。”
浮启咬黄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浮纤笑而不语。
浮启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黄瓜。
孤槐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动了动。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浮启一抬头,正好捕捉到了。
“六师弟你笑了?!”
孤槐的脸瞬间恢复成面无表情。
“没笑。”
“我看见了!你笑了!”浮启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三师姐你看见没?六师弟笑了!”
浮纤磕着瓜子,慢悠悠道:“看见了。”
“真的假的?”
“假的。”
浮启:“……”
他狐疑地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孤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睡了。”
他丢下两个字,往自己屋走去。
身后传来浮启的声音:“六师弟你真的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有!”
“没有。”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浮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杜雪汐的笑脸,想起她说明天要穿那件青色的衣裳。
青色显白。
这是他说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隔壁屋,杜雪汐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另一间屋里,君惟还在灯下看书。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温润如玉。他看得专注,偶尔翻一页,偶尔提笔在书页边写几个字,全然不知这院子里有多少人因他辗转难眠。
宁若水的屋里还亮着灯。她坐在窗前,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望向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方向,唇角的笑意味深长。
浮纤的屋里已经熄了灯。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孤槐的屋里也熄了灯。
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很亮。
比魔界的月光亮得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浮启果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厨房。
杜雪汐正在摆碗筷,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四师兄,你昨晚做贼去了?”
浮启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浮纤端着粥碗,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我说什么来着。”
孤槐坐在角落里,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君惟关切地看过来:“四师弟,可是身体不适?”
浮启摇了摇头,闷声道:“没有,就是……没睡好。”
宁若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温声道:“年轻人要好好睡觉,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和君惟之间转了一圈。
浮启差点把粥喷出来。
杜雪汐浑然不觉,一边吃饭一边絮叨:“今天天气真好,二师兄,咱们下午还练剑吗?”
君惟点头:“可以。”
杜雪汐眼睛一亮,立刻开始盘算下午穿什么。
浮启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早饭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上午,君惟去给新入门的几个师弟讲课,杜雪汐理所当然地跟了过去。宁若水以“旁听”的名义也去了,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浮启的肩膀。
“四师弟,一起来?”
浮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宁若水笑了笑,没再勉强,飘然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浮启蹲在槐树下,对着那两根昨天剩下的黄瓜发呆。
浮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磕着瓜子。
“想什么呢?”
浮启没说话。
浮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想她就去找她,在这儿蹲着有什么用?”
浮启的耳朵又红了。
“谁、谁想她了?”
浮纤瞥了他一眼,懒得戳穿。
孤槐从屋里出来,看见槐树下蹲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
浮纤朝他招手:“六师弟,过来坐。”
孤槐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在两人旁边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蹲在槐树下,望着远处的书院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浮启忽然开口:“六师弟,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孤槐沉默了一瞬。
“没有。”
浮启叹了口气:“那你不懂。”
孤槐没说话。
他想起魔界那些年,想起父尊母尊,想起那些冰冷的宫殿。喜欢?那是什么感觉,他确实不太清楚。
可看着浮启那张苦闷的脸,他忽然觉得,或许不懂也挺好。
书院里,君惟正在讲课。
杜雪汐坐在最前排,双手托腮,目光痴痴地落在他身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君惟的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好看得不像话。
宁若水坐在后排,目光却不在君惟身上,而是在杜雪汐身上。
看了一会儿,她又看向窗外,望向槐树下那三道蹲着的身影。
唇角弯了弯。
君惟讲完一段,抬头看向众人。
“今天就到这里。有不懂的可以问。”
杜雪汐立刻举手:“二师兄,我有一处没听明白!”
君惟温和地点头:“哪一处?”
杜雪汐抱着书跑上去,指着其中一行。君惟低头看去,耐心地给她讲解。
宁若水收拾东西,慢慢走出书院。
经过槐树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人。
“蹲在这儿干嘛?晒太阳?”
浮纤抬头看她:“大师姐,讲完了?”
“讲完了。”宁若水笑了笑,目光落在浮启身上,“四师弟,下午有什么安排?”
浮启警惕地看着她:“……没有。”
“那正好,下午我找你有点事。”
浮启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宁若水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浮启看向浮纤,眼神里满是求救。
浮纤摊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浮启又看向孤槐。
孤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往自己屋走去。
“六师弟!你别走啊!”
孤槐头也不回。
浮启绝望地蹲回原地,只觉得今天比昨天更难熬了。
下午,浮启被宁若水叫去帮忙。
帮什么忙?整理藏书。
楹桦门的藏书阁小得可怜,只有几个破旧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本书。宁若水一边整理一边和他说话。
“四师弟啊,你觉得二师弟这个人怎么样?”
浮启头皮发麻:“挺、挺好的。”
“好在哪儿?”
“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和气,又会教人剑法……”
宁若水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他要是有了道侣,会是什么样的人?”
浮启的手一抖,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我、我怎么知道……”
宁若水笑了笑,没再问。
可那笑容,让浮启心里直发毛。
傍晚时分,杜雪汐从书院回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四师兄!”她跑过来,“你猜今天二师兄教我什么了?”
浮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
“什么?”
“一套新的剑法!他说我天赋好,学得快!”杜雪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还说明天继续教我!”
浮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可他还是笑着。
“那挺好的。”
杜雪汐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师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浮启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吃饭吧。”
杜雪汐被他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蹦蹦跳跳地跑了。
浮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槐树下,浮纤和孤槐依旧坐在那儿。
浮纤磕着瓜子,慢悠悠道:“六师弟,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不会说。”
浮纤转头看他。
孤槐望着那道站在夕阳里的身影,语气平淡:“他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浮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六师弟,你懂的还挺多。”
孤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把他染成金色。
楹桦门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却又莫名让人心安。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