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桦门的清晨,是被浮启的弹弓吵醒的。
“六师弟!六师弟!”
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孤槐的窗棂上,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孤槐睁开眼,就看见窗外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浮启,楹桦门四师弟,今年十七,最大的爱好是捉弄新来的。
“吃饭了!再不起来二师兄要把你的那份喂鸡了!”
孤槐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浮启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你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定的规矩——哎呀!”
一颗石子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正中他后脑勺。
浮纤从自己屋门口慢悠悠地收回弹弓,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厨房走。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浮纤头也不回,“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浮启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跟上去:“你自己不也醒了?”
“我是被你吵醒的。”
孤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就是楹桦门的清晨。
厨房里,大师姐宁若水正在摆碗筷。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见几人进来,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来了?正好,粥刚熬好。”
浮启立刻凑过去:“大师姐最好了!比三师姐好一万倍!”
浮纤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少拍马屁,去端菜。”
浮启捂着脑袋跑了。
宁若水看着他们闹,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把一碗粥轻轻推到刚进门的君惟面前。
“二师弟,今天有早课吗?”
君惟接过粥碗,微微颔首。他穿着干净的青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的气度,哪怕是在这破落的厨房里,也让人觉得像是在什么雅致的茶室中。
“有。几个师弟的基础功法还没练熟,得盯着点。”
浮纤在一旁坐下,懒洋洋地托着腮:“二师兄你天天盯着,他们也没见进步多少。”
君惟笑了笑,不急不缓地道:“修行之事,贵在坚持。慢一点不要紧,走得稳才是真的。”
“听听,这才是君子之言。”宁若水笑着打趣,“三师妹你多学学。”
浮纤翻了个白眼:“学什么学,我又不是君子。”
杜雪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时,粥已经盛好了。
“我来了我来了!没迟到吧?”
她怀里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往桌上一放,五颜六色的一大捧,倒是给这破旧的厨房添了几分鲜活气。
“给你们带的!早上路过山脚,看见开得可好了,就顺手摘了!”
浮启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什么味儿……”
“野花就是这个味儿!”杜雪汐理直气壮,“嫌难闻你别闻。”
浮启被噎住,悻悻地缩回去。
孤槐坐在角落里,默默喝着粥。
楹桦门的粥比魔界的粗粝多了,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没觉得难以下咽。或许是这吵吵闹闹的氛围,让人顾不上计较这些。
杜雪汐在他旁边坐下,热情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六师弟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孤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咸菜,顿了顿,还是吃了。
浮纤在一旁看着,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早饭后,君惟带着几个师弟去练功。
说是练功,其实就是在那片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一遍一遍地打基础拳法。楹桦门的功法早就失传了大半,如今传下来的,都是些最基础的东西。
孤槐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些人,就靠这些,怎么在仙门立足?
可那些人练得很认真,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起手式,也要反复练上几十遍。
君惟在一旁耐心地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姿势,温声细语,从不发火。
浮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抱着手臂靠在树上。
“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寒酸?”
孤槐转头看她。
浮纤打了个哈欠,目光懒懒地落在那些练功的身影上。
“没办法,楹桦门早就没落了。能传下来的就这些,能留下的也就我们几个。”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可你看他们,不也挺好的?”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遍一遍地打着那套简陋的拳法,看着他们满头大汗却不肯停歇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浮启不见了。
杜雪汐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后面的菜地里找到了他——他正蹲在那儿,不知道在挖什么。
“四师兄!你在干嘛?”
浮启回过头,脸上沾着泥,笑得贼兮兮的。
“挖蚯蚓!下午去钓鱼!”
杜雪汐:“……”
她扭头就走。
“哎你别走啊!帮我挖!挖到了分你一半!”
杜雪汐跑得更快了。
下午,浮启真的去钓鱼了。
他一个人拎着根竹竿,哼着小调往山下走,被浮纤拦住。
“干嘛去?”
“钓鱼!”
“钓到了吗?”
“还没去呢!”
浮纤沉默了一瞬,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没钓到说什么大话。”
浮启捂着脑门,一脸委屈:“我去了就能钓到!”
“那你钓到了再说。”
浮启悻悻地走了。
傍晚时分,他果然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鱼回来了,满脸得意。
“看!我说我能钓到吧!”
浮纤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两条鱼。
“这么小,够谁吃?”
浮启:“……”
杜雪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那两条小鱼被熬了一锅汤。
汤很清,鱼很小,可每个人都喝了一碗。
孤槐端着碗,看着这破落的院子,看着这些各有毛病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魔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魔界的月亮是红的,带着淡淡的血色。可这里的月亮是白的,清清冷冷的,像一层薄纱。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那些吵吵闹闹的、各有各的毛病的、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的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楹桦门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浮启蹲在墙角,一脸苦相。
“你蹲这儿干嘛?”杜雪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他身边蹲下,“屁股长疮了?”
浮启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才长疮。”
“那你怎么不去练功?”
“练完了。”
杜雪汐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你帮我个忙呗。”
浮启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忙?”
“帮我看看二师兄这会儿在哪儿。”
浮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又来了。
杜雪汐对君惟的关注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每天至少问三遍“二师兄去哪儿了”,还总想制造什么“偶遇”。偏偏她自己胆子小,不敢直接去问,就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不去。”浮启干脆利落地拒绝。
杜雪汐立刻换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四师兄——你就帮帮我嘛——我请你吃糖葫芦——”
“不吃。”
“那请你吃烤鱼!”
“不吃。”
“那……”杜雪汐咬了咬牙,“那我把三师姐偷藏的点心位置告诉你!”
浮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下去:“……你确定?”
“确定确定!你快去!”
浮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败在了点心的诱惑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情不愿地往书院方向走去。
君惟果然在那儿,正拿着一本书,给几个新入门的师弟讲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确实……挺好看的。
浮启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五师妹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他正准备回去复命,一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宁若水。
“四师弟?”大师姐笑得温柔,“你在这儿做什么?”
浮启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那个……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宁若水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他,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二师弟在那儿?”
浮启头皮发麻。
“没、没有!我就是路过!”
宁若水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别紧张。师姐懂的。”
你懂什么啊!
浮启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宁若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快地往书院方向去了。
他逃也似的跑回墙角,杜雪汐还在那儿等着。
“怎么样?二师兄在哪儿?”
“书院。”浮启有气无力,“给师弟讲课。”